等秦大队在里面说了声“进来”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底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紧张，这可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当然，这紧张只有那么一瞬间，在我向秦大队举手敬礼时，这股不明缘由的紧张，就已经被我压了下去。

秦大队当时正和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大校坐在沙发上聊天，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从秦大队那并不太好的脸色来看，他们聊得多半不那么开心。

见我进来，秦大队脸色缓和了少许，勉强挤出了丝笑容招呼我过去坐下。而那个陌生的中校则从我进门起就一直在打量着我，他的目光很冷，刀锋一样的冷，仿佛能直刺到人的心底。这种目光对我来说，算是很熟悉了。在训练营的时候，我的狙击手教官偶而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冷锋的身上也有这样的眼神，而我自己也有。换句话说，这是种能杀人的眼神，只有那种过过刀头舔血的生活，手上沾染过人血的人才会拥有的，能让胆小的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眼神。

他在考验我！当那似乎能把人的思想刺穿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时，我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所以，我毫不犹豫地与他对视，想要用眼神吓到我，没那么容易。再说了，真要被他一个眼神就吓倒了，我这“T大队第一狙击手”的名头算是白叫了。

这种无声的目光交锋持续了近半分钟，半分钟后，他那张如同刀刻出来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不错，不愧是你们T大队的王牌狙击手。”

秦大队嘿嘿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他说，人也给你叫来了，这办公室我也借给你，想问他什么你就问吧。说完，他从沙发里站起来就准备往外走。

那个大校笑了笑，似乎有点无奈。他说，老秦，看你这样子，对我很有意见啊。

秦大队哼了一声，先是看了看我，接着又回头对着那个大校说，陆处长，你都亲自过来要人了，我秦某人敢有什么意见？见我还在门口站着，秦大队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对我说，文墨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从总参过来的陆处长。

总参？陆处长？我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虽然想不通他来找我干什么，但还是立刻向他敬了个礼，说了声陆处长好。

“恩，你好！过来坐吧，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一下。”陆处长也从沙发里站了起来，示意我过去。

见我还站在那儿不动弹，秦大队在我肩头上拍了一巴掌。“过去啊，傻站着干什么？怎么，还被他的名头给吓到了不成？”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了，怎么听怎么觉得秦大队今天跟吃了火药似的，说话很冲人。他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兵都是些什么德性，再不中用，也不致于差劲儿到被人家的来头给吓住吧。

那个从总参来的陆处长又笑了一下，还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老秦啊，你今天的情绪很不对劲儿啊！怎么着，真对我有那么大意见？”

秦大队的嗓门立刻就提高了好几度，“废话，你跑到我这儿来挖人，你说我有没有意见？没意见才叫怪了！哼！老陆，我跟你说，今天要换个人过来，我早把他哄出去了，大门都不会让他进。”

秦大队的话刚刚说完，陆处长就哈哈大笑，好容易止住笑，他又走过来往秦大队的肩膀上狠狠地拍了两下。“老秦啊老秦！不愧是跟我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兄弟，这次就当是我陆云巍对不起你，你也别生气别上火了。回头，我再向你陪不是行了吧？”

秦大队显然不买帐，他说，你小子还知道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啊？那你还好意思跑我这里来挖人？我就纳闷了，中国军队哪儿挑不出两个狙击手啊？你非得挖我墙角干什么啊？

听秦大队说完，陆处长突然苦笑了一下，搁在秦大队肩膀上的手也使劲儿地捏了捏。

见他这样子，秦大队说，算了算了，懒得搭理你，我去训练场看看那帮小子有没有偷懒。人我已经给你叫过来了，现在就交给你，要问什么你自己问吧。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不说，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之后，一扭头走了。

“老秦！”在秦大队拉开门就要出去的那一刹那，陆处长突然叫了一声。秦大队停在那儿，没说话也没回头，似乎在等着陆处长后面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陆处长说道，说完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秦大队没答话，哼了一声后走了，偌大的办公室，突然间变得寂静，落针可闻。

第九十章

“文墨尘，来，过来坐，我们坐着聊。”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难言的沉默终于被陆处长的声音打破。

答了声“是”，我跟在他身后走到了沙发前，规规矩矩地坐下。

“呵！”见我端端正正地坐着，他轻轻笑了下，“放松点坐，不用那么严肃，就是随便聊聊。”

同样答了声“是”，但我仍旧那样坐着，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放松一点儿。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首长，严整的坐姿，是起码的尊重。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么？”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

我苦笑，心想，我怎么知道你找我干什么啊？但是，这话当然不能这样说出来，于是我说，不知道，首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不用首长，首长的那么客气。”他笑着说，“刚才你们大队长也给你介绍过了，呵呵！不过啊，你们秦大队今天心情不大好，所以，他也没跟你讲清楚。这样吧，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从他接下来的自我介绍里，我终于大概了解了这位从总参来的大校处长的身份。

他说，他的名字叫陆云巍。陆军的陆，白云的云，巍巍昆仑的巍。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时候，他和秦大队都在前指直属侦察大队，一起蹲过猫耳洞，跟越南特工硬碰硬干过仗，刀山火海闯过，尸体堆里滚过，总之，就是从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生死兄弟。说这些的时候，他那张刚毅的脸庞上也露出了些对往昔的缅怀，缅怀那段血与火的岁月。

“现在嘛！”大概是觉得自己在一个小辈面前感慨过去有点失态，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们秦大队成了T大队的大队长，而我呢，因为一些原因去了总参。文墨尘，知道七部吗？”

“七部？”我有些诧异，什么时候，总参又出来了一个七部呢？

“对，就是七部。”他呵呵笑，笑声里透露着对这个部门的自豪和骄傲。

“不知道……”我轻轻地摇头。“我只知道总参有一、二、三部，从来都没听说过七部。”

“恩，也是。”他点了点头，“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呵呵，别说你，好多人都不知道这个部门。”

好多人都不知道，那我自然更不可能知道。我心里又一次禁不住苦笑，这个陆处长还真有意思，明明知道我肯定不会知道他那个什么七部的，还这样问我。只不过，听他这样一说，我对他所说的这个七部，不禁有了一丝好奇。没有几个人知道的部门，应该，又是一个比较神秘和特殊的地方吧。

大概是猜到了我心里的想法，陆处长说，“文墨尘，你心里是不是在猜测七部是干嘛的？是不是觉得，这又是个神秘特殊的地方？”见我点头，他又呵呵笑了笑。“小伙子，你猜的没错！七部的确是个比较神秘、也比较特殊的地方。但是嘛……”他突然止住了话，可能是想加深我的好奇心，而我也确实如他所愿对这个神秘的部门有了更多的好奇。虽说没有忍不住追问他为什么，但眼神里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让他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被他欲言又止的话勾起了兴趣。

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言语造成的效果，他又笑了笑。“但是嘛，现在还不能过多地告诉你。呵，至于为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

我说我知道，保密守则，一般特殊点的部门都这样。他嘿嘿了两声，“差不多吧，不过呢，要比那个更严格。恩，现在嘛，你只要知道我是谁，是干什么的就行了，至于为什么找你，你先别着急，我还有些问题需要问你，等问完了，自然会告诉你。”

我心想，绕了一大圈，终于回到正题上了。有问题要问我？问我什么呢？我敢肯定，作为这些特殊部门的人，而且还是个处长，他要了解我这个人，那实在是容易的很，把祖宗三代的老底子查出来，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他既然会来找我，那肯定早就对我有一定了解了，今天把我找过来，应该只是要口头再证实一下某些东西，或者说，要看看我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能不能达到他的要求，让他满意罢了。

“来之前，我看过你的档案，也找你们秦大队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他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呵呵，文墨尘，你不会怪我暗地里调查你吧？”

“不会！”我答道，反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爱调查就调查呗。再说了，就算我心里不乐意你悄悄查我的情况，我也不会真的说出来，我还没那么傻。

他也没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接着往下说道，“今天找你过来呢，主要是想听一下你自己的想法，我希望听到你的心里话。”说到这儿，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回答我。还有就是，不管今天的结果怎么样，我希望我们的谈话仅限于我们两个人知道，文墨尘同志，你能不能做到？”

这么严肃？我暗暗咋了咋舌。“能！首长您问吧。”既然他问的这么严肃，那我也只能同样严肃地回答。

“我仔细地看过你的档案，”他的眼神又变成了先前那种能直刺人心底的冷冽。“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很优秀，确实很优秀，不愧T大队王牌狙击手这个称号。”

我苦笑，但没有答话，我知道他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些。果然，他也没有等我回答的意思，接着说道。“文墨尘，我想你心里一定很疑惑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为什么为找上你的对吧？”

我点头说是，这个问题我确实想不明白，T大队和总参的距离，跨越了半个中国。虽然，我是个不错的狙击手，但应该也只限于T大队这个范围内，再大点也不会出军区吧。他所在的七部，怎么会大老远地跑来找我呢？

他淡淡笑了笑，眸子里的冷冽淡了下去，变成了对坐在他面前的人的欣赏。“横断山脉，中国特种兵的‘盛宴’。”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你们一定在心里骂那次训练的组织者变态吧？很不好意思，我就是组织者之一。”

怪物！这两个字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他就是老洪口中所说的那些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