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猎豹的发动机开始“突突”作响，杨中队轻轻按了两下喇叭催我上车。

我说，肖凝，我走了啊！她又一次静静地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不说话。她的表情让我很难受，似乎全身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可是我不能不走，我是个军人，是T大队的战士，我必须回到那大山中的军营里去。

转身，走到车门旁，拉开门，上车。我不敢回头，不敢回头去看那静静站立的女孩儿，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车子开始缓缓地滑行，她仍在那儿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只美丽的人偶。

杨中队轻轻地叹了口气，咕哝了一句什么“为世间情为何物。”然后重重地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向人们道别。

“墨尘……”在车子即将提速的那一刻，她喊着我的名字跑了过来。而随着她跑动的身影，我看见了那一点点飞溅的泪花。

“唉！”杨中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踩下了刹车。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神色颇是无奈。不过我现在没心情理会他，因为肖凝的手已经搭在了车窗上。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可偏偏还要对我露出笑容。抬起手，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我轻声说道，肖凝，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听话好吗？别哭！

她点头，重重的点头，可那泪水还是一颗又一颗地从眼角往外跌落。

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涌到眼眶的湿意强压了下去。然后，我向她露出了一个微笑。“肖凝，等我！”我看着她的眸子说道。也许，这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承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的承诺。

她笑，尽管脸上犹挂着斑斑的泪痕，可这笑却是发自内心。“墨尘，我等你！”她轻轻地回答。静静地看了我片刻后，突然抱住了我露于车窗外的头，然后，两片温热的唇贴上了我的脸颊。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却让我的心跳立刻停顿。而她呢，我打量着已经退到一旁的肖凝，她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深深的红晕。

杨中队很不正经地打了个长长的口哨，脸上的笑容要多可恶有多可恶。“我说两位，缠绵完了没有啊？要不再给你们半小时？”一见我脸色不善，这家伙立刻转了口风。“好了，好了！说笑，说笑啊！肖丫头，你就放心吧，文墨尘这小子我保证帮你看好了！嘿嘿！T大队欢迎你来作客。”

“我一定会去的！”这丫头咬着嘴唇回了一句。“到时我要你们列队欢迎我！”

杨中队哈哈大笑，“没问题，别的不敢说，我保证把我们中队的人都拉出来列队欢迎你的到来。对吧，墨尘！”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时候，还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杨中队的插科打诨好歹让离别的惆怅减轻了不少，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后，车子又一次向前滑行。

冲着窗外的肖凝挥了挥手，我轻轻说了声再见。车轮越转越快，而那个仍旧静静站着的人影也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她仍一直在那儿站着，不停地挥动着右手，直到我再也看不见。

第七十六章

回到队里，回到熟悉的营房，回到这熟悉的人和事中间，我突然间发现，自己的心态真的与以前不同了。可这不同在哪儿呢，我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看在眼里，不再像以往那样的单调，似乎陡然间多出了些生动的色彩。

林默打趣说，这就叫爱情的魔力。嘿嘿！墨尘，感觉不错吧？

沉吟了一会儿，我说，还好，总觉得心里多了个牵挂似的。可偏偏让人牵挂得心甘情愿。

他还是嘿嘿笑，可我看的出来，这笑多少有些不自然。他又想起那个女孩儿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忘不掉呵！人说时间能冲淡一切，这句话或许是对的吧。可在林默的身上，似乎不太适用。他和她的故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可那刻骨铭心的爱情，想要淡忘谈何容易？他，只不过是将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埋了起来，藏得更深罢了。虽然不会再经常想起，可每当午夜梦回时，那锥心刺骨的痛，惟有自知。

或许，这也是人呆在部队里的一个坏处吧。在有任务的时候，我们的体力和精力全会被牵扯进去，这时候，没有时间给我们考虑个人的事情。可是，一旦闲了下来，那些在执行任务时被强行压住的念头就会像发了酵的面团一般，充塞人整个脑袋，让你摆不脱，压不住。而一般这个时候，有心事的战友们都会选择用大强度的体力消耗来麻痹自己的神经，让自己没有力气去想那些令人心烦的事情。一次、两次，或许还有点效果，可次数一多，这效果也就差了，就算你把自己练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的念头仍能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咕咚、咕咚”翻腾个不停。

“墨尘，我过几天就要走了。”沉默良久，林默突然对我说道。

“走？去哪儿？”我心里一紧，忙问他。

“国际关系学院，通知书都来了。”他的上身向后仰着，靠两只手撑着身下的草地稳住身体，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头顶被风推动的浮云，淡淡地说道。

我笑着说，那挺好啊，提干了呢，应该高兴才对，一会喝点儿去？

“你难道就没什么想法吗？”听到我这么回答，他突然坐起身，转过头来问我。

我仍旧笑着说，我能有什么想法？你希望我有什么想法？嫉妒你？羡慕你？还是恨你？我说兄弟，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怎么问我这么低级的问题。

他摇头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墨尘，你要知道，你可是全大队最好的狙击手啊。这次提干的有四个人，可这四个人里面，偏偏就没有你。

我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盒，拽出一根扔给他，然后再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等那一口灰白的烟雾吐出，我才淡淡地说道，林默，你相信命吗？

他先是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又点头说，有时候信的。

我说我信，林默你知道吗？以前，我也不相信命运这东西，可现在我信了。每个人的命，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命运这只看不见的手给规划好了。就算偶尔会偏离它设定的轨道，可到最后，它还是能给你拉回来。

他摇头说，墨尘，你这想法未免太悲观了点吧？兄弟，你现在可也算有家有口的人了啊，可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不然，你让人家女孩子怎么依靠你？

我说，跟这没关系。林默，你知道吗？同样是一颗种子，有的它能长成大树，可有的却只能成为小草。这是从它们出生的那一天就决定了的，任谁也改变不了。

你是说你是属小草的？他皱着眉头说了一句，随即又嘿嘿着说，我记得这话好像是我说过的吧？我那时说什么来着？对了，我说我们是属狗尾巴草的，而且还是生命力特别顽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那种。

“狗尾巴草！”我轻轻念了一句，然后与他一起嘿嘿笑。“对啊！我们其实都是不起眼的小草。就像以前那首歌唱的一样，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可我们还是会寂寞和烦恼！”他苦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将已经燃尽的烟头远远地抛了出去。“就此打住，借那个叫痞子蔡的作家的一句话，让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管它是树还是草，管它有没有人知道，谁叫咱当初选了这条路呢？”

我说是啊，谁叫咱当初选了这条路呢？既然选择了，那就得走下去，不能后悔。不管是失去还是拥有，我们都只能接受。

他猛地站了起来，朝着空旷的天宇狠狠地嚎了一嗓子，似乎要将所有的郁闷和不快通通发泄出去。发泄完了，他微笑着转过身来看着我，微微开启的唇间，依然是当初那一抹好看的白。“身为军人，就得有失去的觉悟不是吗？墨尘，我想通了呢！”

我也微笑。林默，我亲爱的兄弟，此时此刻，他终于从那个女孩儿带给他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吧？就算仍然改变不了小草那平凡而又普通的命运，可不管是我还是他，在彼此都经过了心灵的蜕变之后，我们都会变得更加的勇敢和坚强。

说起来，人的思想或者说是心理，还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有时候，许多一直以来都想不通的东西，往往在突然之间就明白过来了。这东西似乎很玄，有点唯心主义的感觉。可事实上，它就是这样子的。而一旦你想通了，想明白了，便会发现，过去一直固执地纠结在心底的东西，原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已经过去的东西，就像时钟上走过的昨天一样，再也回不来。而明天呢，明天它还没有到，所以我们也掌握不了。因此，留给我们的，就只剩下眼前的今天。今天，才是我们应该抓住的东西。

一瞬间，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为了什么？不管是为了吃、为了穿，还是为了钱，说到底，不就是一个希望么？希望生活更好，希望不要太累，希望钱挣得更多……人活着，其实就是为了个希望。不管那希望是大还是小，是卑微还是崇高，对于生活在这世上的人们来说，都是活着的希望。

第七十七章

四天后，林默走了，背着背包，拎着简单的行李，与一起提干的另三位战友，被大队派出的“依维柯”送向市里的火车站。这一走，就会是一年，而一年之后，T大队的队列里，又将多出四位年轻的特战军官。

政委说，同志们，今天的分别，是为了明天更长久的相聚。因此，我建议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为我们的兄弟壮行，祝愿我们的战友，在这一年学习的日子里，能够戒骄戒躁，能够战胜自己，提高自己。我们，等着你们学成归来的那一天。

政委说话之后，是秦大队讲话，他的话还是那样的简洁明了和粗俗。他说，政委刚才都说过了，希望也提过了，弟兄们的祝愿也给你们了。所以，你们四个小子都给我记住了，你们生是我T大队的人，死是我T大队的鬼，如果敢在外头丢了T大队的脸，回来我扒了你们的皮。

在大伙儿的哄笑和嚎叫声中，“依维柯”缓缓开出营门。望着那越来越模糊的车影，我在心里说道：“兄弟，一年后再见！”

送走林默之后，指导员把我叫进了他的屋里，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法。他说，文墨尘，你跟我讲实话，别告诉我你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笑了笑说，指导员，说实话，我还真没什么想法。人们不是常说嘛，有多大饭量吃多少饭，有多大力气干多少活，自己有什么本事，就干什么事情，想太多了，反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