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吗?这可是……”他想把肖凝母亲的身份抬出来,吓吓这个人到中年还没眼力劲儿的医生。可惜,曹医生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他先是淡淡地看了这位神色倨傲的警官一眼,然后慢慢说道:“我不管你们是谁,这里是医院,是病房。你们如果是来探视、关心我的病人,我欢迎。但如果是来打扰他休息的话……”说到这儿,曹医生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转为严肃。“那请立刻出去,这里是医院,而且是军区总医院,不是你们公丨安丨局!”
“你……”那哥们儿的脸又一次胀红,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笑,这种人,就是标准的小人。平时欺软怕硬惯了,一旦遇上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他就会威风扫地,颜面尽失。真不知道肖凝她妈妈是什么眼光,居然会相信这种小人。
当然,这话打死我也不敢说出口的。虽然人们常说当兵的傻,一根肠子通到底,但那并不代表我们连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能说这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更何况,她毕竟是长辈,对于长辈,是应该尊敬的。
或许是不想见到自己的母亲太过难堪,肖凝轻轻地走到了她母亲身边,低低地耳语起来。这次她说话的声音真的很低,连我都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不过,从她母亲逐渐缓和的脸色上来看,肖凝应该已经打消了她母亲的怒气。
而这期间,那绝对能被称作小白脸的年轻警官,脸色却变得铁青,不时掠过我的目光中,居然带着深深的怨毒。
“有意思!”我在心里冷笑,或许在地方上,你还怎能那我怎么怎么样。可遗憾的是,我在部队,而且还是比较特殊的部队,所以,他就算有再大的本事,那爪子恐怕还伸不进T大队的大门。就算他真是手眼通天那又能怎么样?说得不好听点儿,老子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尸体还多,真要跟我玩儿,他还太嫩了点儿。
所以,对于他那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怨毒眼神,我回报他的是沉默。因为我觉得跟这样的人计较,那实在是自己给自己找没趣。
终于,肖凝讲完了她的悄悄话。而她母亲则是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这一眼似乎不再有先前的怒气。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凝儿,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但妈妈仍要提醒你,别被人骗了。
这话让我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难道,我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的不让人信任吗?但旋即我又释然,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这世上又有几个父母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呢?因此,她对我有敌意或者说是不放心,那也是很正常的。
“妈!你就放心吧。墨尘才不是那种人。”肖凝拉着她母亲的手撒起了娇,惹得她母亲一阵爱怜而又无奈地笑。而那位警官眼里的怨恨似乎更浓了些。如果说眼光也能杀死人,恐怕这会儿我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他的眼光能不能杀人我不知道,但我的眸子能够吓人却是肯定的。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参加实战了,但那一场场战斗中积累下来的杀气却还存在。那是真正的杀气,每一个手上沾染过人类鲜血的人身上才会存在的杀气,能让懦弱者胆战心惊的凛冽之气。
因此,在他又一次将怨毒的目光投向我时,我将一直隐藏的杀气释放了出来。没有装腔作势的故作凶恶,只有一个冰冷到几近极致的眼神。但仅仅只是这一个眼神,就足以让这只会狐假虎威的小白脸变成缩头乌龟。
我带着些戏谑的心情观察着他现在的表情。他很紧张,他在害怕,他的腿在微微地颤抖,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变得散乱……没用的东西。在心里作出评价后,我冷冷一笑,收回了我那算得上杀人的眼神。而在此同时,我听到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千斤重压下侥幸逃脱一般。
至始至终,肖凝的母亲都没有跟我讲过一句话。送走她母亲和那个长得挺标致却让人觉得很恶心的小白脸后,肖凝忙不迭地跟我道歉,希望我不要生她母亲的气。
我笑了笑说,我还不致于那么小气吧?难不曾你也不相信我?她忙说怎么可能?但一见我的脸色,立刻明白过来我这是在逗她,于是,便装作气呼呼的样子,扭过脖子去不再理我。
本来还站在一旁准备同我说话的曹医生一见这情景,立刻打了个哈哈走了。临出门前还回过头来冲我伸了伸大拇指,而他脸上颇有点暧昧色彩的笑容却让我又一次哭笑不得。这大叔,当才还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个不良中年的德性?真是和为老不尊差不远了。
“你笑什么笑?笑得那么奸诈?”
耳畔响起肖凝仍带着些刻意的嗔怒。抬眼望去,那张故意板起的小脸上撅起的嘴唇竟让人觉得可爱之极,让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惜。
“对不起!”我轻轻说道,为自己过去对她的伤害深感愧疚。这样美丽的人儿,如此善良的女孩儿,本就应该让人去怜惜、疼爱的。而我,却因为自己那不是理由的理由去伤害她,让她伤心,让她难过。
“干嘛说对不起?”她愣了愣,然后问我。
微微笑了笑,我的手轻轻攀上了她如丝的秀发,轻轻地梳理起来。她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但是却没有躲避,更没有出言制止,只是在那张光洁清秀的脸蛋上,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望着她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我轻声说道,这个叫文墨尘的家伙早就因该向你说对不起了。因为,他居然能那么狠心地去伤害一个如此温柔美丽的女孩子的心。
“别!别说对不起!”我的手被一支温润的小手握住,然后被它从发丝带至那细腻、柔软的面颊指尖能清晰地感触到那肌肤的柔细,仿佛吹弹可破。而它的主人,正默默地望着我,那双美丽的眸子深处,竟在突然间涌起了一层迷蒙的水雾。“墨尘,别说对不起,好吗?”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是在请求,可那请求中却带着一丝坚决和包容。
我摇头,仍是微笑着说,肖凝,接受我的道歉好么?这个家伙现在知道自己曾错得有多么厉害,所以,他必须向你道歉的。
“墨尘……”她突然向前探出身子抱住了我的头,然后,头皮传来冰凉的液体滚动的感觉。肖凝,她又哭了,又一次因为我而流泪。而我呢,我的眼眶里也开始向外涌出咸湿的液体。
“墨尘,墨尘……”她口里在轻轻地喃喃,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这一刻,想必她已经盼了很就了吧?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一直在期待,在盼望着这一刻呢?心底有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是的,文墨尘,你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刻,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想像中那么坚强!
是啊!我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坚强。因为我也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一样期待家庭的温暖,甜蜜的爱情的人。只不过,那与生俱来的悲观与自我封闭让我刻意地去逃避这一切。无论是如同姐姐般关心我的苏姐和若寒姐,还是像妹妹般爱我的馨儿,还有琴,那个古典而优雅的女孩儿,那个暗暗喜欢我,却因为我刻意的冷漠和逃避而被我伤到的女孩儿,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她们对我的关心和爱。所以,我不敢和她们联系,连她们寄来的信都不敢寄回只言片语。一切的一切,原来,既不是因为我所谓的宿命里的孤独,也不是因为我真如有些人所讲的那样,不配拥有爱情,这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我的胆小和害怕。
是的,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的胆小和害怕。我害怕失去,害怕自己也会和我的战友们一般失去爱情,失去妻子,失去生命,害怕因为我而给她们带来伤害。因为,我在乎,所以才害怕失去。可我却忘了,我的逃避,本身就是对她们的伤害。
而现在,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明白的会不会晚了些呢?我是不是已经因此而失去了许多、许多?这是个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的头仍被肖凝紧紧地搂着,她身体的温暖和柔软,以及那淡淡的体香,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小手在轻轻地抚慰着我的心,让它从那得不出答案的问题中安静下来,不再担忧和不安。
一瞬间,我不禁在想,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现在、眼前、此刻,以及这正紧紧抱着我头的女孩儿,不正是我应该珍惜的吗?失去的,永远不会回来,可我还能珍惜眼前,珍惜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不是吗?
第七十五章
半个月后,我出院了。照例是杨中队开着秦大队的座驾来接我,照例是科室里的医生、护士将我送上车。可这次走的时候,对于那间普普通通,一度曾让我无多少好感可言的病房,竟生出了些莫名的不舍。而这不舍的源头,正在我身旁乖巧地站着,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与医生、护士们话别。在她照顾我的这段时间里,人缘好的不知比我强多少倍。医生、护士们都喜欢这个美丽可爱的小女警。以致于很多时候竟把我这病人给晾在了一旁。
临上车的时候,肖凝突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我,一眨不眨。
杨中队骂了我一声笨蛋,然后一巴掌将我给推了过去。“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去,木头啊你!”然后,是一群人压抑着的低笑。
虽然,这三个星期、二十一天的相处,已经让我和她彼此深深地熟悉。可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近距离的讲话却还是头一次。不能不说,我心里是紧张而又忐忑不安的。更何况,自己马上又要走,而这一走,就不知什么时候再能见面。所以,这个时候,我是真不知道应该和她说些什么。而她那眸子中闪动着的不舍与渐渐荡漾起来的水光,更是让我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力气。
就这么彼此默默地对望,那长长睫毛下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着的影子,再熟悉不过。
“墨尘……”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低低地出声。“回去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好吗?”
我点头答应,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把自己照顾好。
她轻轻点头,忽然间莞尔一笑,在白皙的脸颊上印下了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算话哦!我们拉勾勾。”说完,她伸出右手,还将那根微微弯曲的小拇指冲我勾了勾。
“拉勾勾!”这只存在于儿时记忆里的东西,在多少年之后的今天,竟然重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这应该算是最为单纯和简单的承诺了吧?在人们长大之后,又有几个人还能记得这儿时的“拉勾勾”?记得那“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童稚的诺言?
缓缓地伸出手去,两根小拇指弯曲着扣在了一起。紧紧地拉了拉之后,肖凝翘起了大拇指。“拉完勾勾,盖个手印,谁骗人谁就是小狗!”她轻轻地笑着,眉眼间也全是微微的笑。可望着眼前这张满带着微笑的脸,那藏于微笑下的离别的不舍,在我的眼里,仍是那样的清晰。
这个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牵动那深深的离愁。所以,我也强迫自己微笑,在微笑中竖起拇指与她 的指头贴在了一起。我说好,我们拉勾勾,盖手印,说话算话,谁骗人谁就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