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若寒姐、琴、肖凝、馨儿……这一个个的名字都在纷杂的脑海里来回盘旋着，同时盘旋着的还有她们的脸、她们的身影、她们的每一个表情……
终于、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一个念头就那么突然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这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在逃避她们，逃避她们的关心，逃避她们对我的爱。不管那爱是男女之间的爱，还是亲人之间的爱，我都在逃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逃避这些，似乎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文墨尘，你是个杀手，沉默的、冷血的刽子手。你的手上沾满了人类的鲜血，你不配去拥有她们的关心和爱……你本就应该孤独的生活，就像冷锋所说的那样，做一个孤独的杀手，一根沉默的枪刺。在你的世界里，只有你……
孤独，又是那个所谓的宿命里的孤独吗？我冷笑，然后是苦笑。坐起来，半靠在床头，我点着了一根烟。明灭不定的烟头与灰白缭绕的烟雾在黑暗中荡漾开来，浓烈的烟草气息让林默再也躺不住，一个翻身坐了去来。
“墨尘，你小子居然在病房里抽烟。”他无奈地摇着头，然后手一伸说，“给我一根！”
抽出一根烟扔了过去，打火机的火光一闪而没，然后是烟卷燃烧的细微“滋滋”声和又一股缭绕的烟雾。
病房里又变得安静，我们都靠在各自的床头默默地抽着烟，没有说话，就那静静地吸进烟雾，再吐出烟雾。但是，我能感到他的目光在注视我。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也知道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藏着的关心和担忧。
也许，烟草这东西，真的有麻丨醉丨的作用吧，因为那烟草燃烧产生的味道竟让我大脑里的运动慢慢缓和下来。而同时，林默沉默中关心的眼神，也让我的心感到一阵温暖。就算宿命里注定我是孤独的，可我还有兄弟不是吗？我身边有林默这兄弟，在那座山里的军营里还有更多的，一起摸爬滚打，流血流汗，出生入死的兄弟，就算是在那空寂的山岭里，也还躺着许许多多的兄弟。有了他们，我还是孤独的吗？不是，绝对不是。
突然间，心底似乎升起了一丝明悟，我所谓的孤独，所谓的宿命里的孤独感，是不是只是指男女之间的爱情呢？是不是只是说，我们因为身份的特殊，不能像常人那样享有爱情呢？而冷锋所指的孤独，是不是也是指这个方面呢？
这个发现让我第一次想去找那位在我们大队做心理辅导员的某位千金小姐问个明白，我所感觉到的孤独，是否只是因为缺乏了男女之间的爱情而产生？
第七十二章
日子依旧在这闲暇与无聊中一天天过去，经过上次的街头偶遇后，我和林默都丧失了出去游逛的兴致。两个大男人在大部分时间里，就那么一个半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大眼对小眼。
我原以为，这种日子将一直持续到我走出这间病房，然而，事情往往就会出现那么一些偶然的变数，而这偶然的变数所带来的改变，很多时候却能让人无法预料。
那是我住院快满一个月的时候，那天的天气很好，从窗户往外看去，竟能看见城市里少有的蓝天白云。正当我们俩又一次在无言的沉默中发呆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虽然在这平静、闲暇的日子里呆得太久，但我和林默并未因此而失去应有的警觉性。因此，在门边传来响动的第一时间，我俩便已扭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门口。然而，走进门来的，既不是曹医生，也不是某位护士，而是我想也想不到的一个人——肖凝。
这个时节已近暮春，天气渐热，人们的着装也开始变得轻薄。当那一身柔黄色春装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眼前真的一瞬间亮了起来。而更奇怪的是，我的心里竟没有任何一丝忐忑或紧张，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似的。
她带着淡淡的微笑走了过来，对于两个男人目瞪口呆般的直视没有露出一丁点儿的不悦。与几个月前一样，她的手里同样拎着一大袋子的水果、补品什么的，而右手里抱着的，是一蓬尚滚动着水珠的百合。那洁白花瓣上的水珠，晶莹圆润，在阳光下闪动出的色彩，说不出的动人心弦。
微笑，还是微笑，那张美丽的脸上淡淡的温柔的微笑，竟让我错觉，这笑脸比那束盛开的百合还要纯洁和美丽。见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突然眨了眨眼睛，调皮地吐出了一小截粉红的舌头。这个俏皮的鬼脸让呆楞着的我忍不住微笑，而同时我也发现，在看到我的笑后，她脸上的笑容更盛，而原本还潜藏在眸子里的略微的担忧和不安，也在她看到我的笑容后，彻底消失不见。
“墨尘……”
久违的声音传入耳鼓，如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我片刻前还平静的心湖，在湖面上荡起了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轻轻地吐了口气，平整了一下心绪，我微笑着说，是参谋长告诉你的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在床边坐下，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而她的脸上，仍然是那美丽的温柔的微笑。
“咳……咳……”一旁的林默受不了这种气氛，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我说你们两个，这是唱那出啊？演哑剧呢？”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转过头看了看林默说道，你就是林默吧？墨尘常提起你呢。
林默脸上露出副受不了的表情，“哎呀，受不了你们两个，算了，我还是别在这儿当电灯泡的好。你们两个聊吧，我出去玩会儿去。”说着，他嘿嘿怪笑了两声，还冲着我很有意味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他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悄悄向我比画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把她拿下！
病房里又陷入安静，只是，这安静的气氛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沉闷，反倒有一种叫做温馨的东西在里头蔓延。
我们就这样彼此对望着，如同两尊脸上刻着温柔微笑的雕像。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先说点什么，否则，我很怀疑我俩会不会把这种安静的彼此对望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恒。
“肖凝……”我轻轻地叫她，这个名字对我来说熟悉而又深刻，但一直以来，对这个熟悉的名字我都在选择逃避，不仅仅是在行动上逃避，连它的发音都在心底下意识地拒绝想起。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眸子里的目光越发温柔，让我的心又一次忍不住颤抖，而在这一阵阵的颤抖中，我清晰地听见，那层一直包裹在柔软心房外的坚硬的壳，在一寸寸地龟裂、剥落，再无复从前的冷漠和坚强。
“对不起……以前是我……”我的声音仍旧很轻，这声音因为心脏的抽搐而颤抖。
“不要说话……”一只细小温润的手掌捂上了我的嘴唇，将我还未说出的话全都封回了口内。我有些疑惑地望着她，可她回答我的仍然是脸上的微笑。“不要说话，让我好好看看你！”她轻轻地说着，放在我捂在我唇上的手轻轻的抚上了我的脸颊，在那粗糙、黝黑的皮肤上轻轻滑动。然后，我看见她目光中露出的疼惜，温柔的微笑中，眸子里掩藏不住的怜惜。
“墨尘，你瘦了！又吃了很多苦吧？”
我瘦了？我有点想笑，林默那小子还说我住了快一个月的院，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变胖了呢，可她居然说我瘦了？我正想说，哪有瘦啊，我可比住院前胖了不少呢。可当我看着她那清瘦秀气的脸时，这句话却再也说不出口。她说我瘦了，可真正消瘦了的人是她啊。
想到这里，一种负罪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起，在那一刻我想到了好多好多，特警队里倔强的她、病床上恬静的她、生活里俏皮的她、医院里哭泣的她、电话那头声音低沉、无奈的她……我曾对她说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们的生命里没有交集，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或许，我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这原本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却意外地有了交点，纠结在我们彼此的生命中，再也分不开。
于是我说，肖凝，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你别跟这混蛋一般见识。你看，你说我瘦了，可你看看你自己，你才瘦了，瘦了好多。对不起！你应该恨我的。我根本就不配你这样对我好，真的。
不！她的手又一次捂住了我的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她的头轻轻地摇着，轻柔而又坚决。不要说对不起，她轻轻地说着，依然在微笑，可眼眶里却已开始滚动着泪花。然而，她还是微笑着说，墨尘，应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
这里，还疼吗？她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那里，是曾被她狠狠地打过一耳光的地方。
抓住她的手，我说，不疼，一点都不疼。你也知道的，我皮粗肉厚，打不疼的。
“可我心疼！”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光洁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如同坠落的珍珠。“墨尘，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也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可我还打了你，那么用力地打了你。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好么？你知道吗？当时我就后悔了，好后悔、好后悔！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当时，当时居然对你耍小孩子脾气。对不起……”
她在哭泣中对我述说，告诉我这一直以来她都生活在愧疚当中。她说，在除夕的那个夜晚，她打电话给我本来是想对我道歉的，可我的沉默却让她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勇气悉数消散，连说话的力气都消失了。她说，墨尘，我当时还在心里恨你，恨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恨你为什么就不明白的心。我还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想你，彻底的忘掉你，忘掉你这个没人情味的家伙。可是，可是，我越想忘记，偏偏你的样子就越清晰。
说到这儿时，她又一次对我微笑，脸颊上尤自挂着泪珠的微笑。她说，等我又一次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你时，你们却拉出去训练了。这一等，就等了好久、好久。我本来想等你们一回来，就跑去找你，可是，真等到那一天的时候，我又害怕了，害怕又一次被你拒绝，真的好害怕。墨尘，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我摇头说不是，我说你很勇敢，比我勇敢的多。和你比起来，我才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是个可耻的逃兵。
不是，你不是胆小鬼、更不是逃兵，你是我的英雄！温暖的小手再次滑过脸颊，替我拭去那上面咸湿的液体。原来，在不经意间，我也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