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巨大的伤亡让彼此都无法发起决胜性的攻势,交战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停火,转入短暂的喘息。就好像两只还未结束剧斗野兽,一边静静地舔食伤口,一边通过这短短的休息,聚起新一轮的战力。
林默问我能否除掉他们的狙击手,想了想,我说能,不过我需要点时间。听到我的回答,林默不再说话,他应该是在思考对策吧。
轻轻地苦笑了一下,我开始缓慢地往前爬行。我决定给我的对手一个惊喜,一个他绝想不到的惊喜。
我讨厌近身的肉搏,一直都讨厌,更何况现在我的左手还“受伤报废”。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要选用这种最不适合我的战斗方式。我能感觉到他藏身的位置,但由于不能再使用左手,我根本就没办法用枪。我还没有那种只靠一只手就能玩转狙击步的技术。失去了双手的协同,击发瞬间的后坐力足以使枪身跳脱我的控制,让子丨弹丨不知道偏去哪儿。
“墨尘,你干什么?快回来!”耳机里传来林默焦急的呼喊。我说放心,我有把握收拾他,他绝对想不到我会摸过去。
“靠!你他妈疯了!火力掩护,火力掩护!”林默狠狠地骂了一声,然后,清脆的三发点射又在林间响起。他们没有用扫射,那种浪费弹药虚张声势的动作反倒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这种看起来像试探的攻击方式,反而能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们即将发起进攻。
我轻轻说了声谢谢,有他们帮我牵扯敌人的注意力,会让我的渗透更容易些。只不过,这几个哥们儿显然不领情,一个个都在耳机里骂我疯了。连已经成了“死人”的两位都违反演习规则骂开了。
我疯了吗?这念头让我一阵想笑,那不如就彻底的疯狂一次?有句话不是叫做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死亡吗?记得冷锋对我说,这是每个狙击手无可改变的宿命,既然是都已经是宿命了,那就让我爆发一次好了。我要爆发了,而这爆发不再是以往那样的静默和短暂,它是疯狂的,彻头彻尾,有敌无我,有我无敌,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的对手显然没能料到我竟会如此的疯狂,居然会放弃一个狙击手的距离优势,摸过去和他面对面的死掐。因此,当我猛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然是一脸的错愕和不可思议。虽然,这错愕的时间很短暂,没有超过一秒钟,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等他反应过来,将手伸向大腿的快枪套拔手枪时,我右手的92已经连续击发了三次,让他头上的发烟罐毫无悬念地冒起了浓浓的红烟。
我们重要赢得了最后的胜利,靠自己的双脚走出了这片折磨了我们半个月的丛林。这场所谓的中国特种兵的“盛宴”终于结束了。在演习结束的总结会上,仍然是那个总参来的将军对着主席台下黑压压的一群人说,演习,是为了检验平时的训练,它不是目的,只是种手段。你们平时所练所做的一切,你们在这半个月里所受的苦,所遭的罪,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战争做准备,就是要准备打仗。
最后,他说,同志们,英勇的中国特种兵兄弟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不管你们在这场演习里是胜利还是失败,你们都是好样的。在这半个月里,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中国军人的军魂,那就是百折不挠、勇往直前,越挫越勇、越战越强,即使明知会死去,也能慷慨以赴之。因此,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我们的军队也将为有你们这样的战士而自豪。你们,不愧是中国军队最为精锐的战士,无愧中国特种兵这个光荣的称号。演习结束了,“盛宴”收场了,但我亲爱的兄弟们,我们的任务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因为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不想让我们的国家过得安宁。所以,我的特种兵弟兄们,你们还要为这这片土地流汗、流血、甚至牺牲。但是,我相信你们不会怕,因为你们是堂堂的中国特种兵,是牛气哄哄,谁也不服,谁也不怕的中国特种兵对不对?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不怕!”我们吼道,所有人都扯直了嗓子,用尽了最大的力气,与半个月前一样威势震天,杀气腾腾。我们是中国军人,是牛哄哄的中国特种兵,我们谁也不怕,因为我们知道,狭路相逢,唯有勇者可胜!
第六十七章
从横断山脉的密林里钻出来之后,我算是彻底的放了一回大假。半个月高强度的体能消耗,令我本就不堪重负的腰再一次闹起了大罢工,让我不得不再次住进军区总医院的病房,趴在床上每天面对着那令我生厌的雪白墙壁。
说实话,这次进去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我这腰看起来是没多大复原的希望了,没准,这次一进去,等诊断书一下来,我就得和T大队的兄弟们永远道别。如果,换一个普通点的作战单位,我或许还能继续穿着这身马甲混日子。可T大队不一样,这里是不需要闲人的,更不允许有混日子的人存在。就算大队网开一面让我继续留在那儿,我也没有那个脸面呆下去。
如果真要走,我会不会舍不得呢?等待诊断结果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而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我已经在那座军营里呆了三年多了,草木还会长在一个地方不愿挪根呢,更何况我这个人呢?我舍不得那座山,舍不得那座山里的人,舍不得那山里的一草一木、每一栋建筑甚至是每一条小路,更舍不得身上这绣着“中国·特种部队”胸条,膀子上挂着闪电利剑臂章的丛林迷彩。我舍不得的,可就算我舍不得又能怎样呢?一个不能再奔跑,不能在潜伏,不能再执行任务的狙击手,还能继续呆在那个地方吗?就算可以,我自己也没有那个勇气呆下去。
这次给我陪床的是我的好兄弟林默,对于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所以,他很忧心,担心我这从新兵连一起出来,一起进入高连的侦察连,再一起走进那座号称地狱的训练营,最后又一起进入T大队的兄弟,会不会就此离开。他知道我舍不得的,知道我舍不得那杆命根子一样的88狙,舍不得在同一座军营里,一起生活,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流血的战友。
记得在一次训练闲暇的聊天里他对我说,墨尘,你知道吗?你变了很多。你不再像以前那样封闭自己了。虽然,你还是那么地沉默寡言,但你的内心却是火热的。其实吧,我们这群人都应该算是同一类生物,都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却把一颗滚烫滚烫的心深深地藏了起来,不愿让别人看到、接触到。只不古哦,你表现得更激烈些罢了。你想想,在这个彼此生死相依的集体里,一个心灵自闭的人可能生存下去么?尤其是作为狙击手来说,如果你得不到大家的信任,那么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兄弟们又岂会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
我笑笑没有说话,我这兄弟还真是了解我啊!不错,我真的变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当初参军入伍的初衷,那点改变我糟糕自闭性格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虽然,我的外表仍如林默所说的那样沉默寡言;虽然,我仍有那种孤独的感觉,就是冷锋说的有些人天生就是孤独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孤独的感觉,但我真的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自我封闭了。就好像,那扇一直紧闭的窗户打开了一样,而我就站在这打开的窗户前,静静地观察着,体会着窗外的世界。
诊断的结果很快就下来了,大概是因为上次我绝食大闹医院的影响仍在,也可能是因为病情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所以,诊断结果一下来,曹医生就告诉了我。
那是个下午吧,阳光暖暖的,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撒了进来,烘得人身上也是暖洋洋的。几个月没见,曹医生的鬓边竟已多出了几根白色的头发。他笑眯眯地把诊断书递到我眼前说,墨尘,你看,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这下该放心了吧?你还脱不下你们T大队这身迷彩的。
我承认,当看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我一直悬着的心,一直在舍得与舍不得之间徘徊的心确实放下了不少。于是,我笑着向他说谢谢,不用让我又挨一次刀。因为这次他们对我的治疗方法,将是物理疗法。
曹医生呵呵笑,他说,这才对嘛,笑笑多好。二十郎当的小伙子,别成天冷着张脸。笑完了,他又接着说,你们大队对你的病情很重视的,听主任说,上午他还接到你们秦大队的电话,要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治好你的腰,不能让一个这么优秀的战士就这么废了。
本来呢,那天下午我们聊得挺好的,他问我这段日子是不是又出门训练或是执行任务什么的去了。我说是的,刚过完年没两天就被拉到山里当了半个月野人。他唏嘘不已,说你们还真是能折腾啊。不过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明知道自己腰上有伤,还跟着去折腾。你也不想想,万一真要出了点什么漏子,你下半辈子还想不想直着走路啊。
我苦笑说,曹医生,其实人这辈子很多时候都是没的选择的。真要打起仗来,敌人可不会管你身上是不是有伤。你要想活命,那就得对自己狠一点,就得玩命。
他摇头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唉!也真是难为你们这些孩子了,我家那小子要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操心了。
就这么聊着、聊着,他突然问到了一个我一直以来,在潜意识里极度回避的问题。他问我,上次那个来看你的女娃娃呢?那孩子挺好的,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他这个问题,我脸上原本还挂着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无奈的沉默,再然后是一如既往的,似乎已经成为我习惯的苦笑。
见到我的反应,他立刻明白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所以,他叹了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走了。临出门前,又把林默拉到门口低声交代了些什么。不过,我现在没心情理会他们,我的思绪已经被曹医生的话搅了起来,这会儿,它们正在我的心里翻江倒海,任我如何努力也压不下去。
肖凝,这有半个多月没时间想起的名字,此刻顽强地占据着我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她的样子,特警队时紧咬着唇的坚强的脸,躺在病床上苍白的柔弱的脸,以及来医院看我时那充满关心和担忧的脸,最后,是那滚落一地的水果和挂满眼泪的脸……我突然间觉得心脏一阵阵抽搐的疼。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真是幼稚得可笑。为了保住我那所谓坚强的伪装,我深深地伤了她。即使在除夕的夜晚,接到她打来的问候的电话,我仍旧以那不是理由的理由强迫自己保持沉默。我是个优秀的战士,一个优秀的狙击手,可在情感这方面,我却糟糕透顶,连个初中生都赶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