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外面的空气挤进监号，监号里弥漫着一股泥腥味。

梁川还在哼哼唧唧地唱歌，元庆已经睡着了。

梦里，元庆在跟他爸爸下象棋，他爸爸冷不丁抬起头来：“你去看守所干什么？”元庆哭了：“爸爸，我犯了寻衅滋事罪……”元庆他爸爸丢了棋子：“我早就说过，你不要整天跟胡金他们混在一起……”元庆说：“不关胡金的事儿，是我自己‘作’的。”元庆他爸爸走了，背影渐渐淡化，就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元庆想要追上去，可是他迈不动脚步，两只脚就像被什么东西粘在地上一般。

元庆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双手抓着眼前的空气大喊：“爸爸，你回来——”

梁川“嘎”的一声停止唱歌，瞪着眼睛看元庆：“做梦了？”

元庆摸着胸前的冷汗，点点头：“我梦见我爸爸了。”

梁川叹了一口气：“正常啊……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惨，整天哭……”“梁腚眼儿，你问问跟你一个号儿的那个小子是卖什么果木的，”张三儿在扯着嗓子喊，“我怀疑这小子是个哑巴。”梁川回答：“问了，是个**的。”张三儿来了精神：“你再问问他，戳了几个？”梁川郑重其事地问元庆：“你奸了几个女人？”元庆重新躺下了：“我他妈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呢，奸个**。”“三哥，他说他奸了一个人妖，”梁川双手捧着嗓子一会儿女人一会儿男人地叫唤，“哟，哥呀，你来……脱下裤子来！哟，俺怕吓着你……脱！看好了呀……妈的，大**！”

铁门被狠狠地踹了一脚，梁所长的眼睛出现在窗口上：“不许大声喧哗！”

梁川噤声。梁所长的眼睛离开了，走廊上传来一阵铁镣拖在地面上的声音。

梁川推推元庆，低声说：“我估计是小满过来了，要是大龙过来，不可能不制造点儿声音。”

元庆忽地坐起来，侧着耳朵听。脚镣拖地的声音在斜对面的一个监号门口停下了。

梁所长的声音传过来：“好好在里面呆着，养好伤我再送你去大号。”铁门关上了。

元庆踮着脚尖凑到小窗口那边，蔽在门后偷偷往斜对门看，铁门紧闭。

元庆回来，蹲到梁川的对面说：“川哥，你是‘老号儿’，有经验，帮我问问斜对门是不是小满？”

梁川示意元庆不要出声，悄悄贴到了门后。

一个武警在斜对门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往南边走去。

梁川卷着舌头学了几声青蛙叫，憋着嗓子喊：“对门的，你是不是小满，满大哥？”

那边没有动静。

梁川回来，拽一把元庆：“他不说话，估计就是小满。你问，别怕，班长去大号那边了。”

元庆将嘴巴凑到小窗口上，喊：“小满，是你吗？我是元庆！”

那边响起一阵脚镣摩擦地面的声音，小满的声音接着传了过来：“二哥，我是小满，我知道你过来了。以后你不要再喊我了，让我清净几天。”“你的伤……咳，我问你，你是怎么跟大勇闹起来的？”那边没有反应，元庆急了，“说话呀！明天提审我还有数！”“你没有必要有这个数，你挨不上这事儿，”小满的声音很沉稳，“我跟丨警丨察说，那一板凳是我打的，那一水泥砖也是我砸的，你和胡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他妈‘彪’了？这事儿不是没人看见……”

“你不要跟我说话了行不？”

“好……你回答我，你是怎么跟大勇闹起来的？”

“你问古大彬去！”

“古大彬没来……”元庆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古大彬？小满不叫古大彬大哥了？元庆觉得小满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毕竟小满的脑子还没差到“迷汉”的程度，“好了，我不问你了。记住我的话，不要跟丨警丨察撒谎，那样会很麻烦的。”

那边彻底没了声音，沙沙的雨声又在后窗那儿响了起来。

元庆坐回去，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天上拉屎狗的命。”

寂静里，大号那边突然爆出一声巨大的摔门声，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川摇了摇头：“得，没法消停了，大龙也被‘撅’出去了。”

晨曦透过铁窗照了进来，打在元庆的脸上，让他的脸看上去像一张黄表纸。

随着一声“放茅啦”的喊叫，走廊上霎时热闹起来，充斥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和铁镣的声音。

元庆懒洋洋地张了张眼：“外面在忙活什么？”

梁川蹲在马桶边，用一根指头蘸着水摩擦牙齿，回头一笑：“放茅呢，就是去厕所撒尿拉屎，顺便倒马桶。”

元庆刚明白过来，铁门就被打开了，一个铁青胡茬的年轻丨警丨察站在门口：“搬马桶，放茅！”

马桶早就被梁川抱在怀里了：“刘所，你当班儿呀。”

刘所横了他一眼：“少废话！”用手里的一根电棍指指元庆，“他是刚来的？”

梁川双脚并拢，猛一哈腰：“yes！**……不，寻衅滋事犯，他叫元庆，裴元庆的元庆……”刘所拽出梁川，瞪着已经站起来的元庆看了一会儿，抿嘴一笑：“你就是跟古大彬同案的那个小子吧？哈，我可了解你的案情了。昨天你跟预审员咬牙，说你不知道敲诈勒索那事儿，今天你可就没有那么好的牙口了，古大彬投案自首了，竹筒倒豆子啊……你家里人是不是还没给你送铺盖过来？”

元庆愣在那里没有回答，脑子里就像有一根棍子在搅动，古大彬投案了？他把我也“咬”上了？

梁川站在门口跺脚：“元大侠，发什么楞啊，赶紧的，晚了拉屎都得‘掰断’。”

刘所拽着元庆的衣服，往外一推：“铺盖没有就先凑合着，一会儿我给你送吃饭家什。赶紧放茅！”

跟在梁川的后面，元庆来到了走廊最东头的一个厕所，一股刺鼻的臭味几乎将他顶倒。

厕所里，一个身材高大得类似肖卫东的人在光着膀子擦洗身上，一个瘦得像麻杆的人背对着元庆撒尿。梁川在门口放下马桶，冲大个子哈了一下腰：“世虎大哥。”世虎点点头，继续忙碌自己的，动作急促，就像有人催着似的。麻杆转过身来，边提裤子边上下打量元庆：“不像呀，不像个**的呀……梁腚眼儿，你撒谎了。”梁川嘿嘿笑着往里挤：“三哥，你问他自己。”三哥伸出手来跟元庆握了握：“兄弟，我叫张祥义，大家都喊我张三儿。兄弟贵姓？”“元庆。”元庆抽回了自己的手，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儿不太讲究，刚撒完尿就跟人握手呀？

张三儿似乎也觉察到了自己的不讲究，边在水龙头下面洗手边冲元庆笑了笑：“你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没等元庆回答，世虎扇了张三儿一巴掌：“你他妈耳朵瘸？昨天半夜你没听到？”

张三儿哦了一声：“明白了。你跟那个叫小满的是同案，砸了大勇……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

刘所过来了，拽一把正在小便的元庆：“吃饭家什给你送下了。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告诉我一声。”

元庆提上了裤子：“能不能别通知我家里的人？”

刘所摇头：“不能。这是规定。”

元庆不说话了，扒拉开梁川往外走，脑子里全是古大彬的影子，古大彬到底是跟丨警丨察怎么说的？

梁川嬉皮笑脸地对刘所说：“元庆昨天一宿没睡，考虑问题呢……能不能给他发根烟抽抽？”

刘所拽着他的耳朵，猛地往外一拧：“发你个媳妇你要不要？”

梁川说声“不敢麻烦政府”，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拎起马桶，挨了一砖头的野狗似的窜回了监号。

走廊里的嘈杂声刚刚停歇，接着就传来一阵铁勺子敲打铁桶的声音：“开饭啦——”

梁川舔一下嘴唇，招呼元庆拿吃饭家什：“快，灶王爷来了！”

元庆拿起刘所送来的一个茶缸，问梁川：“这就是饭碗？”

梁川点头：“嗯嗯，用习惯就好了……”打开下面的那个大窗口，伸出头去喊，“陈师傅，今天还是老三样？”

隔壁张三儿接口：“我们是老三样，你不是，你三个大白馒头，一斤红烧肉，外加四两二锅头！”

梁川回头冲元庆扮了个鬼脸：“那是当皇上不是坐监……兄弟，等着受吧，不把你吃出个效果来就不叫无产阶级专政。”

窗口外伸进一把黑糊糊的勺子来，磕两下，有人在外面问：“几个？”

梁川用身子堵着窗口：“三个。”

那把勺子戳开梁川，一张驴脸贴近了窗口：“妈了个×的，这不才两个？伸饭碗！”

这个声音好生熟悉，元庆忍不住拉开梁川往外看去，一下子愣住了：大腚？

外面的人果然就是一身混伙房打扮的大腚。

大腚好像也看见了元庆，眼珠子就像被撞了一下的弹球，滴溜溜一转，害羞似的迅速又利落地垂下了眼皮。

元庆的笑容像失灵的刹车，怎么收也收不住：“我操啊大腚，你还真的在这里……奇怪，你不是犯人？”

大腚不说话，急促地给梁川和元庆的茶缸里灌满稀饭，顺手丢进两个馒头，几块咸菜，推起饭车不见了。

梁川疑惑地望着元庆：“你认识陈师傅？”

元庆点了点头：“他是我同学……他不是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