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初一个秋天的早上,广州三元里走出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刘。当年老刘大学毕业不久,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在内地混得郁郁不得志,看领导不顺眼,看同事不开心,大有自绝于人民的味道。终于有一天,和领导闹翻了,也没有同事帮着说好话了,老刘一怒之下,不辞而别,扬长而去,怀揣三百大元,来到广州。
初到广州这人生地不熟的所在,老刘当然无处落脚,好在临出发时,已做过人情方面的功课,所以到了广州后,老刘就借住在三元里,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的朋友那里。彼时,老刘年轻,年轻就有这点好处:脸皮厚;朋友的朋友亦年轻,年轻还有点好处:不计较。老刘脸皮厚,人家不计较,因此得以安生了一段时间,不然的话,三百大元租房子就用光了,且不说还要吃饭,交通。
说起这个三元里,那可是鼎鼎大名,初中历史书上专门有它一章,叫:三元里人民抗英斗争。没错,正是这个地方。上世纪90年代的三元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小姐们倚在发廊门口打情骂俏,混混们光着刺青的膀子招摇过市,吸丨毒丨的与毒贩子齐飞,小偷共扒手一色。三元里的表象是蠢蠢欲动的,内里是混乱不堪的,这也是那个年代的写照。
老刘就落脚在这样一个地方,每天早出晚归,只为寻找一份工作。那时虽然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可心中却有无尽的梦想。
后来很多次,老刘和朋友们探讨过,当初下广东,下海南的那一群人,到底是人精,还是边缘人。
朋友认为,敢于放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去异乡寻找机会,至少说明有胆有识,当然都是人精。老刘的看法是,那都是一群边缘人,在内地混得不开心,不得志,无路可走,只好投奔它乡,以老刘为例,如果在体制内谋到一份好差事,绝对不会到外地去吃苦头,那都是被逼的。
当年大学毕业,好歹人人都有一份工作,舍弃或是丢掉这份工作,一定是碰到了问题,大问题。不像现在,你毕业了,也就失业了,前几天,老刘看到广东大学毕业生的签约率只有7-8%时,伤感得不行。花了几万大洋把书读了,最后竟落得这样的结果,让人情何以堪。
假设老刘当年不走,最大的可能,不过是内地多了个碌碌无为的工程师,也可能是多了一个酒满肠肥的小贪官。现在,凭自己的本事混饭吃,虽没有大富大贵,但落得个自由自在,这正是老刘向往的生活方式。
话说那个秋天的早上,老刘坐在三元里的小摊上,一边吃肠粉,一边看报纸。忽然看到一份招聘启事,那是深圳一家企业,世界500强之一刊登的,该企业开出的各项要求,正暗合老刘自身的条件,越看这份工作就越像是为老刘准备的。老刘情急之下,慌得连肠粉也顾不得吃了,赶紧打电话过去,对方很感兴趣,要老刘当日过深圳面试。
就这样,老刘从三元里出来,准备去流花车站搭车,过深圳面试。
流花车站在广州火车站旁边,隔一条马路。当年的广州站可是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地方,可能是上天佑护,也可能是无知者无畏,老刘竟然没有在广州站伤了一分一毫,也没有损失一分一厘,这真是个奇迹。可是大江大河没呛过水,不代表阴沟里不会翻船。老刘听朋友讲了广州站种种骇人听闻的事例之后,自认为是经过风雨了,见过世面了,认为江湖不过尔尔了,于是大意了,也就没把流花站放在眼里了。
流花车站说是一个站,不过是马路边上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停了一溜旧旧的大巴。老刘来到打头的一辆,左看右看。卖票的小伙子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大声招呼道:老板,去哪里?
老刘当时年轻,没有社会经验,不知道广东这地方逢老男人小男人都叫老板,遇老女人叫小姐,小女人叫大姐。老刘还以为是自己面露福态,与众不同呢。当时被人叫声老板,心里一热,好感顿生,赶忙道:我去深圳。
卖票的热情似火,下车一把拉住老刘:坐我们的车吧,马上走。
就这样,老刘上了贼船。
车箱里破旧不堪,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等老刘上去后,车子果真就发动了,老刘心里一阵欢喜,看来今天真是顺利呀。没曾想,大巴车绕来绕去,绕了十几二十分钟,又回到了原地。然后就有人抗议,然后卖票的就赔着笑脸解释。然后又上来两三个乘客。然后车子又发动起来,开始新一轮的兜圈子。。。。。。
如是三番之后,大巴车总算装满了一车人,正式告别了流花车站,向107驶去。
车子到了郊外,卖票的嚷嚷道:买票了,一个人20块。
于是老刘们挨个把钱交上去,可是卖票的却没把车票给大家。有人就问,怎么给了钱却不给票呢。
卖票的解释道:谁要报销,说一声,等会就给票。言下之意,不用报销的就别要票了。
一车人,都是像老刘这样花自己钱,没地方报销的,也就没人再问了。
107正在修路,如此一来,车是个老家伙,路是条不平路,其颠簸之状可想而知。老刘一直在担心,这车可不要坏在半路啊,坏了可就麻烦了,如果不能及时赶到深圳,那可是要耽误老刘的大好前程呀。没想到,还没走到东莞,老刘的忧虑就变成了现实,老家伙像头老牛似的哼哼两声后,正式宣布罢工了。
司机装模作样,拿了工具下到车头捣鼓两下子,然后上来报告:车坏了,一时半会恐怕是修不好了。
车箱里炸开了锅,人们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卖票的不慌不忙,安抚大家道:大家静一静,我们马上安排大家换乘另一辆车,很快的,不会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