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海扶着伊母坐上了第一路马车,这时,柳如烟走了过来,双膝跪于地面之上。
“娘,如烟不孝,让您和安家遭难了。”柳如烟开口道。她对着老人不住的叩拜,眼中尽是泪水,是悔恨,亦是歉意。
“如烟啊,无需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是一家人,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我们共同面对,都会过去的。”伊母安慰着。她颤颤的将柳如烟扶起,抽出手帕,为其拭去泪痕,带着满面的笑意看着她。
“娘,路途颠簸,您身体不好,千万要保重啊。待事情平息,我们定当将您接回,续报您老的养育之恩。”柳如烟轻声说道。拉着安母的手,她又一次泪如雨下。
“好了如烟,不要再哭了,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为了阳儿,你要坚强啊。我老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你们,小海和阳儿就拜托给你了。”伊母说道。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轻拍着柳如烟的手,那是种安抚,也是种托付。
柳如烟又何以不知伊母之意,正欲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只见一人从不远处疾驰而来,并在伊海位置停下,正是那梁虎。
“海哥,杨城主那边已经去过了,他说会在城门处跟我们作别。”他跳下马,恭敬的一礼。
伊海点了点头,看着满载物品的车马,还有整装待发的众人,随即踩着马镫一跃上马。
悬挂于府门之上,书写着“伊府”的匾额,在火把的映衬下,闪着别样的光亮,而这一刻,那光亮却如针刺般,伊海心中阵阵作痛,他一声叹息,脚下一紧,转而驱马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驶去。
“娘,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柳如烟抹了抹眼泪说道。吩咐贴身丫鬟将伊母扶回车厢,而她则站在那里,驻足良久,在车夫的催促下,才转而回到自己的马车。
此时,伊阳正安睡于萍儿怀中,白天玩的太疯了,夜里这周围的异样,并未让他受到任何影响。
柳如烟寻一柔软处坐下,看着眼前的孩子,她感慨万千,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也是个不称职的夫人,更是一个不称职的儿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全家人颠沛流离,其心不忍。
一刻钟后,伊家一队车马,已行至城门处。
此时,城门处闪耀着点点火光,城主杨洪带着几位官员模样之人,迎了过来。
“这么晚了,还劳烦杨城主和几位大人,伊某真是过意不去。家中危难,必须尽快离开容城,实非得已,还请见谅。”伊海说道。随后他跳下马,行礼至几人。
八年前,杨洪于城内任职不久,伊家举家搬迁至此边陲小城,两人偶然识得,或许同为异乡人的缘故,彼此相谈甚欢,遂交往了起来,久而久之,感情深厚的他们,结为了异性兄弟,彼此扶持,直到今日。
简单拜别后,伊海便又回于马上。
“伊海老弟,恕为兄不能远送,保重。”杨洪拱手行一礼,随后和那几位官员退至一旁。目送伊家车马出城远去,他心中感伤,又何以言表。
城外五里三岔路口,伊海来到伊母马车旁。
“母亲,您与梁虎,梁豹先行回老家安顿,待此等风波过后,孩儿便回去与您相聚。”伊海缓缓说道。他压抑着自己的心伤之感,转而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他不想母亲担心,只能如此。
“小海,母亲是将死之人,不用劳师动众为我担心。这事若能平息,好好与如烟过日子,将阳儿抚养成人,留住那秘方,告慰你爹的在天之灵,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伊母说道。她放下帘子,不再去看她那苦命的孩子,此时,她的衣襟之上,早已被低落的泪水打湿,这一别,不知何时才可得见。
“母亲这一行,便托付给两位兄弟了。”伊海对梁虎,梁豹两兄弟微微施礼。
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无奈只能托付于二人。
梁虎刚要开口,伊海摆了摆手。
“祖宅还有些财物,足够生活,这车上的几箱子珠宝黄金,便分于二位兄弟,伊某拜谢了。”伊海对两人又行了一礼。
此刻也是没有办法,突遭灾祸,所有人都避之不及。钱财是小,母亲为大,若是能用这些金钱,让母亲有所依靠,也是值得的。毕竟这时候能信任的人太少了,树倒猢狲散,即使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两兄弟,在危难之际,能够对自己不离不弃,已是良心之举。若不用些钱财,这托付怕是会变得很难。即便如此,他也未安心,毕竟人心难测,此刻,只能期盼这二人念及旧情,再别无所求。
梁虎两兄弟随即对视了一眼,各自眼中闪过一抹不可查的笑意。
“海哥放心,老夫人我们一定会照顾好的,你自己保重。”梁虎,梁豹,同时一礼。
言罢,两人带着伊母一队车马,朝着最右边的道路行进而去。
看着那队车马远去,伊海百感交集,但是此刻岂是多愁善感之时,他稳定住心绪,吩咐两队车马分行至另外两条岔路,随后他来到了柳如烟的车厢前。
柳如烟闻得马蹄声,知其到来,适时的走了出来。
“如烟,你我夫妻一场,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没有父亲在身边,阳儿便由你单独照料了,但愿这事情快些平息,我也好尽早前去与你母子二人团聚。”伊海说着,话语中透露着浓浓的哀伤。没有谁愿意与自己的妻儿分开,但是面对如此凶险的情况,他没得选择。
“都是我的原因,让一家人受苦了。”柳如烟哽咽着说道。
带着满面泪水,她看着安如烟,早已泣不成声。当年,若不是遇到安如烟,让她情难自制,又何以落到今日这般地步。悔恨,担忧,绝望……此刻,正一股脑侵袭着她的心。
“如烟,无需如此。我并不后悔与你相遇,待有重逢之时,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伊海微笑着说道。他扶着柳如烟的脸庞,为她拭去泪水。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柳如烟深情的说道。她抬手放在伊海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厚实的手中传来的阵阵温暖,这一刻或许是为了短暂的重逢,亦或是永远的诀别。
“如烟听我说,最左侧的路向前行进十里,那里还有一条岔路,还是走最左侧的那一条,大概在明日入夜之前,便可到达那‘青云城’。”伊海详细的说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一刻,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用来浪费,心中虽然有万般不舍,但是对于他来说,妻儿老小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柳如烟也知晓其中之厉害,只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默默的点着头。
安如烟抚摸着她的头,这一幕,正如他们初识的模样。那时,他还是翩翩少年,而她,也正值妙龄之少女。他喜欢抚摸她的头发,以示宠溺,而她每次都是报以傻甜的微笑回应。然而,眼前这般熟悉的动作,却似乎变了味道。
伊海依旧是宠溺,他的手却是颤抖着的。柳如烟此刻也不再是傻甜的笑容,而是千百个情感交织的泪水。此刻,他们只期盼这场无妄的灾祸,早一些过去。而他们更希望这别离,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