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孝民刚走进茶楼，比他更早到的凌生明，一眼就看到了他，马上走了过来。

胡孝民不动声色地说：“什么药品？”

凌生明轻声说：“奎宁。”

“奎宁？这可是好东西。”胡孝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奎宁俗称金鸡纳霜，是治疗疟疾的药物。很多地区，特别是农村和经济不发达地区，疟疾的发病率很高。在所有病人当中，疟疾可能占比三分之一。特别是苏北新四军控制的地区，药品奇缺无比，更是需要像奎宁这样的药品。

凌生明轻声说：“双桃牌的，一百瓶，每瓶五百粒，价钿真便宜，只要三块六一粒。”

胡孝民微笑道：“凌先生加帽子了吧？”

凌生明信誓旦旦地说：“帽子？我加一个铜板要肚子痛。”

胡孝民笑了笑：“加帽子也正常，我问问。”

奎宁现在很紧俏，按照凌生明的性格，至少加价一毛。但是，不管加价多少，他觉得都应该做成这笔生意。

凌生明说：“这是昨天晚上一位老主顾给的货，虽然拿出了一瓶货样，但保不准他也给了其他人货样。”

胡孝民沉声道：“我尽快给你答复。”

昨天下午，他就发现黄也文在跟踪自己，晚上还跟着到了愚园路433弄5号。他问心无愧，黄也文要给自己当跟班，让他跟着就是。早上到九风茶楼时，他又发现了黄也文。

胡孝民并没提醒顾慧英，如果她没发现，自己更不应该发现。

虽然黄也文也跟着到了九风茶楼，但胡孝民决定，还是要与广利来贸易公司的吴承宗联系。胡孝民相信，“家”里一定急需这样的货物，因此，吴承宗一定会有兴趣。

凌生明的双桃牌奎宁，是囤户拿出来换钱的，只有一批，谁买到就归谁，下次未必还会有。一百瓶就是五万粒，说不定能救好几万条人命呢。

胡孝民给广利来贸易公司打电话，跟吴承宗一说，他果然有兴趣。

吴承宗果然很有兴趣：“双桃牌奎宁吗？一百瓶我全要，价格还能压一压吗？”

“一粒三毛八，已经是最底价了，你在市面上打听一下，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低的价格了。而且，货只有一批，得快，要是被别人买走，再多钱也买不到啦。”胡孝民“信誓旦旦”地说。

不管凌生明戴了多少“帽子”，他加两角再说。

“半个小时后，再电话联系，到时最后确定，可以吗？”吴承宗说。

“可以，但到时还有没有一百瓶，我不能保证。”胡孝民平静地说。

胡孝民在打电话的时候，化了装的黄也文，在远处看着。

胡孝民拿着话筒时，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黄也文只能远远看着。胡孝民当特务没几天，但要被他发现，以后在情报一科，就没脸见人了。甚至，会成为他一辈子的耻辱！

黄也文跟踪胡孝民，很是小心翼翼，他是一名老特务，自然不能犯低级错误。为了不惊动胡孝民，他特意化了装：换了衣服，还戴了个假发，又贴了假的胡须和眉毛。为了不让胡孝民看出来，还特意戴了副眼镜。

唯一不能变的，是他有些发福的身材。这年头能吃饱饭的人不多，能把身材吃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已经成了黄也文最大的特征，昨天胡孝民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也是因为他笨拙的体型。

“胡大哥，那边的眼镜胡子佬一直在注意你。”溜一眼等胡孝民打完电话，给他送报纸的时候，轻声说道。

“没事，不用管他。”胡孝民微笑道。

早上出门时，他就发现化了装的黄也文。不管黄也文如何伪装，他的眼神是掩饰不了的。而且，他也没有改变自己走路的姿态以及肢体动作。

黄也文盲目的将胡孝民当成一个新手特务，被发现再正常不过。特工在执行任务时，轻视对手，往往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那人戴着假胡子，眉毛也是假的，普通人哪有这么浓的眉毛？”溜一眼得意地说。

黄也文恐怕想不到，他精心化的装，会被一个报童轻易看破。溜一眼虽然不会化装，但她这双眼睛，却能识破很多人的伪装。

溜一眼跟胡孝民说话的时候，看了黄也文几眼，让他顿时警觉起来。为了不引起胡孝民的怀疑，黄也文趁胡孝民去了二楼雅座，他用电话向苏光霄报告最新进展。

黄也文用手护着话筒，压低声音却加油添醋地说：“处座，胡孝民完全没把你的命令放在眼里，昨天下午在九风茶楼喝茶，今天还是这样。”

他现在只是副科长，想收拾胡孝民，得过张挥那一关。但苏光霄不一样，作为情报处长，他要处理胡孝民，不要说张挥，就连陆实声也没办法。

苏光霄淡淡地说：“不用跟他了，回来吧。”

没等黄也文回话，他就挂了电话。此时的苏光霄，实在没心情跟黄也文多说。

黄也文拿着话筒愣住了，自己没听错吧，才跟了半天，就让自己回去？也不给个理由。

虽然一脸懵懂，但苏光霄的命令，黄也文不敢不执行，还必须立刻执行。苏光霄就是他的一切，没有苏光霄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放下电话，跑到外面跳到一辆人力车上，就催促着去极司菲尔路76号。

“胡大哥，那个眼镜胡子佬走了。”溜一眼很快来报信。

“饿了吧，吃块点心，喝口水。”胡孝民给溜一眼倒了杯水，又走到窗户口，看到有辆人力车正离开，坐着的人隐约像是黄也文。

“胡大哥，你什么时候再来打浦桥啊，香莲姐说了，下次你来，她亲自去买菜。”溜一眼拿了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胡孝民看了一眼手表，问：“有时间再说吧，你们的粮食吃完了吗？”

“还没呢，我们半年都不用买米了。”溜一眼笑道。

对一个经常填不饱肚子的人来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能吃饱饭。

“处座，出什么事了？”黄也文跑到苏光霄的办公室，发现他正颓废地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石平万回来了。”苏光霄轻声说。

“什么？石平万回来了！”黄也文惊呆了。

“在高洋房呢，马英良劝回来的，正向赵主任认错。”苏光霄闭着眼睛，很是失落地说。

苏光霄原本以为石平万会有多远就跑多远了，赵仕君又下了追捕令，还下令可以当场击毙。他确定石平万不会再回来了，这才把任务交给胡孝民，想三天后看他的笑话。

哪想到，这才第二天，胡孝民的任务竟然自动就完成。如果是胡孝民找到的石平万，他还想得通，但石平万回来，跟胡孝民都没关系，这才最令他郁闷。如果计功行赏，什么都没做的胡孝民，又会排在第一位。

接到黄也文的电话报告，他原本可以让胡孝民也回来。可胡孝民回来干什么？表扬他？

苏光霄之前可以打了好几个腹稿，想着怎么才能最大限度的羞辱胡孝民。现在，通通用不上了。

虽然胡孝民什么都没做，但他感觉自己反被胡孝民羞辱了。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会借着石平万的事情收拾胡孝民。如果没做到，反过来他就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