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五医学硕士
在医生建议下,陈在山大医院的心理咨询病房,住院8天。
这次住院,多亏了老何。根据医院要求,这种病人,必须有家属昼夜陪护,我当时不能出面,老何当仁不让,承担了全部陪护任务。我想找人(我在即墨或青岛还有几个亲戚)替她,她拒绝了。
“陈目前只信任我,换别人不行。”她说:“别担心我的身体,比在实验室加班搞涂层,轻松多了。”
白天,我在病房门口“值班”,老何有事,可随时和我联系。另外,买东西,去食堂打饭,其他杂事,都由我负责办理。吃过晚饭,老何就让我离开。
“没事了,回去休息吧!”
“我等到十点。”
“没必要。快走吧!”
看着老何娇小忙碌的身影,我很感动,也很过意不去,见面时,很想对她说点什么,但尚未开口,就被她制止了。
“打住。再说废话,我就不管了!”
医生给陈用的药,是丨盐丨酸氯丙嗪,俗称冬眠灵,是一种抗精神分裂的药物。因为医治的及时,陈的病情,来得快,走得也快。第一天服药后,就连续昏睡一天一夜,醒过来后,头脑便清醒了很多。到第三天,害怕我“杀她”的恐惧症状,基本消失了。陈主动提出要见我。
恐惧症这样快消失了,我有点不相信。走进病房时,有些惴惴不安。
陈一见到我,脸上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轻轻地说:“你来了,坐吧。”
我感到很惊讶,和前几天比较,简直换了一个人。
我坐在病床边,说:“你好了?”
“好了!”陈说:“我这是怎么了,稀里糊涂的?”
陈责怪我说:“你到哪儿去了?怎么让老何来陪护我?”
未等我答话,陈转身对老何说:“老何,老魏来了,你快回去休息吧!累坏你了。”
老何见状,笑起来:“好家伙,魏一来,就赶我走啊!”
以后的几天,我一直作陈的陪护。谈起她犯病的情况,她笑起来:“我怎么会怀疑你杀我呢?太可笑了!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
“在你眼里,老何比我可靠。”我笑着说。
陈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说:“别怪我,那段时间,我好像不是我了。”
因为陈的病好得快,我对这儿的医生很敬佩、很感激。
心理咨询病房,有一位副主任,青医(青岛医学院)毕业的研究生,姓苗,她40多岁,瘦瘦的身材,戴着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有一天,我去咨询陈的病情,办公室只有她自己,见我来了,很热情。
“坐吧!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呢,听说你是搞核物理的?”
“谁说的?”
“老何说的。我有个同学,也在九院。”
她询问了一些九院的近况,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她对核物理,似乎很感兴趣,我在讲的时候,她很专心,听得津津有味。之后,我问她,陈的病,是不是“精神分裂症?她说:
“从症状看,属于这种病症。这种病,是世界最难治的疾病之一。目前,这种病只能控制,不能根治,一旦得了,很可能要终身服药,随时会复发,你要有思想准备啊?”
我听了,吓了一跳,但也有些不以为然:“以前,我有两个同事(我指的是301六组的小汲和小龚),医生也说是精神分裂症,只住院一次,再没有复发。”
她说:“我说的是统计规律,不排除有例外。”
“你是说,陈的病,将来也会复发吗?”
“有这个可能。”她说。
我紧张起来,急忙问她:“你的根据是什么?”。
“经验。”她说。
“经验?你是医学硕士,就凭经验看病?经验,能靠得住?”
“别紧张,”她笑起来,说:“我也希望靠不住。你刚才说了,对原子核内部的真正结构,你们不也是正在探索吗?所谓理论,说白了,就是一种猜测,很难说是对是错。要知道,我们的研究对象,是大脑,比一个小小的原子核,可复杂得多了。有时候,只能凭经验啊!”
这位医学硕士,下面的一席话,更让我惊讶了:
“我对你讲讲对医学的看法吧,现代医学,对于初学者,或者外行,是很有迷惑力的,成就似乎大得不得了,你如果深入下去,就会发现,其实问题很多。越深入研究,问题就越多。就像在茫茫大海的岸边,捡了几个小贝壳,对于大海的奥秘,一片茫然。自然界,太复杂了,生命,人体,更是复杂得无以伦比,伟大的医学,其实是很渺小的。举个例子,就说感冒吧,小病一个,是不是?可多少年了,一直就根治不了。总之,生病了,要看医生,但不要迷信医生。”
“我看你不像医生,像个哲学家。”我说。
她笑起来,说:“是吗?暂时不当了,你别当真就是了。”
苗的洞察力,还是很敏锐的,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
有一次,她问我:
“你爱人,陈,每次吃瓜子时,是不是都要把剩下的瓜子壳,整整齐齐,堆在一个小堆?”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惊讶。
她笑笑,说:“我猜的。”
“这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但反映她的性格:凡事追求完美。”她说。
“这不好吗?”
“好,但不能过分,过分了,是疾病的先兆。”她说。
苗的话,我确实没有当真。在我看来,陈和“精神分裂”,不会有什么联系,这次生病,完全是偶然现象。极大的希望,突然变成失望,一时接受不了,加之失眠,引起了神经系统的一时错乱。不管是谁,都有可能如此。
在我看来,她的发病,不是梅雨天的阴云,积久不散,而是盛夏晴空中,偶尔出现的一块阴云,转瞬即逝。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看法,是过于乐观了。
我们出院后,回家探望了父母,处理了一下孩子的事。
小刚听说要去四川,坚决不跟我们走,爷爷奶奶也很不放心,怕他吃亏。海燕在一中学习很吃力,陈心痛女儿,坚决要带她走。经过一番商量,最后决定小刚留在即墨,继续让父母照顾,海燕随我们一同回去。
这个决策正确吗?当时,我很是犹豫。
大哥嫂认为,小刚由老人带,弊病很多,对他的成长很不利,而对海燕,他们认为,一中是重点学校,教育质量高,暂时有困难,慢慢会好的,最后别带回四川去,让她独立生活,对她也有好处。
我在犹豫一番后,没有接受大哥嫂的意见。
在我看来,父亲和小刚,陈和海燕,都是相依为命,不可分离的。我不忍心把他们拆散。
人生和社会一样,总有一些“关节点”,这时候个人或领袖的决策,将决定个人或社会的的命运。决策的正确与否,关系到幸福与灾难。
但是,令人悲哀的是,在关节点,无论领袖或是个人,往往是雾里看花,看不清楚的。等你明白了,什么是正确决策时,已经时过境迁,无法补救了。
如果我坚决不“出国”,一直陪伴着陈,陈的神经衰弱,还会复发吗?
如果我不贸然回青岛,陈的神经衰弱,还会演变为“精神分裂”吗?
对孩子的安排,也是如此。
如果接受大哥嫂的意见,会出现什么情况?海燕会跟上同龄人的脚步吗?小刚的智力会得到提升吗?
我回答不出。
世界的事情,就是这样,对也好,错也罢,只能继续走下去,用一句学术语言,它是单向的,是不可逆的。有点像赌博,对了,是你的幸运,错了,该你倒霉。
只要你活着,就要不断进行新的决策。
过去的经验,是没有用的,未来永远是新的,永远是未知的,永远是雾里看花,看不清楚的,任何决策,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一天,我和母亲闲聊,得知素云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
小古的企业,彻底破产了,小古因诈骗客户,并偷漏巨额税款,被判刑五年,进了监狱。一个富豪之家,转瞬间一贫如洗。
为了谋生和供孩子上学,素云在大桥南头,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大柳树炉包铺》,学起“文君当炉”来了。
我和陈专程去“炉包铺”探望,素云见我们来了,很高兴,立刻端出一盘炉包,让我们品尝。令我诧异的是,她的精神状态,竟然比以前好多了。
“公主式”装束,已踪影全无,苗条的身材,白皙的脸庞,配一身洁白、可体的工作服,一顶白色的、带皱褶边的帽子,使她充满活力和魅力。
最让我们欣慰的,她以往忧郁的神情,彻底消失了,她和几个女孩助手,一边谈笑,一边劳动,举止活泼而敏捷,似乎年轻了许多。
坐下来闲谈,我问了她两个问题。
“素云,你的家庭,一落千丈,有没有失落感?”。
“没有。”
“为什么?”
“圣经上说过,给予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
“小古忘恩负义,背叛过你,你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耶稣说,原谅别人,不是七次,而是七十个七次!”
我大笑起来:“行啊,素云,你可以到教堂去当牧师了!”
素云也笑了,笑得那么天真,那么坦然。
素云对陈说:“嫂子,听说你精神不好,病了,我理解你。我这炉包,能让人忘掉忧愁,以后,每天来吃几个,保你天天高兴!”
“好,谢谢你!”
陈被感动了,她看着素云,眼里含着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