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老何说，这次机会，对老魏来说，太重要了，可说是千载难逢，关系到他一辈子的事业，也是一生中最后的机会了。她自己再苦再累，也不能拖老魏的后腿。只要老魏有出息了，我们这个家，就会兴旺发达起来，孩子们即使差一点，也就有了指望了。

“只要他们活得好，我无所谓的。即使死了，也高兴。”

陈说这句话时，眼里噙着泪水，但神情坚毅。

老何的信上，最后几句是：

“陈的情况大致如此。说明一点，这种病，是慢性病，症状看似严重，但医生认为，并无生命危险。有我在这儿，你放心就是了，不必过分忧虑，如有新情况，会随时告知。你认真考虑一下，再做决定。无论做何种决定，我都会全力支持你的。祝你一切顺利。”

这一天，我心乱如麻，老师讲了什么，一点也没听进去。

是的，是该做出抉择了，是回家照顾亲人，还是继续奋斗，争取走出国门？我的性格虽然温和，但在原则问题上，自认并不乏决断力。但这次，我却举棋不定，犹豫不决了。

当从何的信中得知，陈旧病复发，而且更加严重时，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回家（实际上，我早有预感），但当看到信的后半部，却又动摇了，陈义无反顾的支持，老何的宽慰，说明了什么呢？什么是正确的理智的抉择？如果贸然回去，对陈的病情，是有利，还是有害？如果不回去，陈的病情会如何演变？

这天夜里，山沟里下起了瓢泼大雨。

向窗外看去，到处雾蒙蒙的一片，树枝在风雨中不停摇曳，雷电在空中隐隐轰鸣，豆大的雨点，倾泻在操场上，激起白花花的一片雾气，犹如冬日的温泉汤浴。

对于久旱不雨的川北地区，这场雨可谓企盼已久。当第一阵雨点落下的时候，正在上课的同学们，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时已深夜，同宿舍的人，都已熟睡了，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

我却焦虑不已，毫无睡意。陈的影子，一直在面前萦绕。

平心而论，自从林离我而去，“爱情”这两个字，在我的心中，就已经消失了。不可能再有一个人，取代林的位置。

林在我心中，是神圣的。她是天使。我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虽然短暂，但终生难忘。我觉得，那是神仙般的日子，一切都熠熠生辉，一切都充满生机，苦难也化为了欢乐。但曾几何时，上帝把她接走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到了荒凉的人间，就像上帝把亚当、夏娃赶出了伊甸园一样。

那一瞬间起，我周围的一切，立刻都黯淡了。

我曾多次，决心随她而去。但我的基督教信仰，不允许这样做。上帝的安排，我不能违背。

我和陈的结合，是有基础的，在多巴、西宁，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只不过，我一直认为，我们之间只有友情而已。

人们常说，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情，很容易演变为爱情。

但我们的演变，却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变成了爱情，还是变成了亲情，我也说不清楚。

这责任，完全在我。

在我心中，林的烙印，太深了，婚后，有好几次，我拥抱陈的时候，恍惚看到了林，泪水不由自主流了下来，和陈的亲热举动，也就嘎然而止了。我很苦恼，也很内疚。但陈并不责怪，或是生气埋怨，她总是赶忙拿出手绢，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然后双手抱着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陈不支持我的科普创作，待人不宽容（如对305的庞，一直耿耿于怀），追求世俗的尊荣（每当遇到入党，提职，升薪之类，我要谦让，她却力争），对我的母亲屡有微词，所有这些，和林形成了鲜明对比。

另外，她对小刚的态度，也让我难以容忍。我和她多次吵架，甚至打过她，企图改变她的做法，但收效甚微。

我们每次吵架，都会很快地和解。

“老魏，你比我大四岁，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即使我不对，你也应该让着我。别老纠缠好不好？”这句话，是她最常用的挡箭牌了。

相处久了，我对她也渐渐习惯了。人的性情、爱好，志趣，各有不同，总是拿林做标准，对陈是不公平的。

陈有很多优点。她好学上进，喜欢钻研业务，是305室公认的业务能手，她作出的化学分析，速度快，质量高，每有课题组合，往往是大家争相结合的对象。

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陈对我的一往情深。

她对我的爱，如此之深，甚至达到了忘我的程度。她婚后不辞劳苦，几乎包揽了全部家务。她对我的关心，更是达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我哪怕只有一点不舒服，她就会焦急万分，“小题大做”，一定要确认我的病痛解除了，她才能松一口气，露出笑容。

我发现，陈结婚后变得脆弱了，对我的依赖性，却与日俱增。

有一天夜里，突然电闪雷鸣，陈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我，身体颤栗不止。

“我怕，我怕！”她嘴里念叨着。

“打个雷，有什么好怕的？”我说。

“我最怕打雷了！快抱着我！抱紧点！”

当我抱住她的时候，她却哭了：“我不是怕雷，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撇下我，自己走了，我大声喊你，你连头也不回。”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我说。

她最不愿意的事，就是我出差了。

每次分别，她总是泪汪汪地看着我，像生离死别。

上次的神经衰弱，就是我出差期间发生的。这次呢，悲剧似乎又重演了。

陈形容憔悴的面容，眼泪汪汪的眼睛，定格在我的面前。

天亮了，雨也停了，我拨通了滕所长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