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好~~
二七八出国进修
素云来到三所,很是惊讶。
“这地方太好了,又安静又温馨,大家与世无争,和睦相处,简直就是陶渊明写的“桃花源”啊。”素云说。
“行,那就多住几天吧!”我说。
“不回去了,就在这儿隐居了。”素云说。
唯一的麻烦,她那身“公主式”打扮,和三所人的简朴衣着,反差太大,走到哪儿,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和议论。这些年,三所进了些新人,时髦衣服也有不少,但像素云这样,一身法国名牌,一头珠光宝气的,却很罕见。我曾劝她换换装束,可她就是不听。
“这有什么?你们这儿的人,穿的也太土了。”
进三所前,素云特别嘱咐我,小古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陈。陈其实已经猜出了八九,见素云有意回避,也不再多问。
何与范听说素云来了,特地来看望。
临走时,在门口,范问我:“那笔欠款,她没带来?”
何立刻说:“算了,老范,别问了。你看她多憔悴啊,一定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范却嘟囔了一句:“什么难题?看她满身的珠光宝气,我觉着,她的奢侈品,都是我们给她买单。”
我和老何听了,都笑起来。
白天,我和陈上班,素云和父亲聊天,或者到处逛逛(只限于生活区),晚上,我和素云聊天,回忆往事,特别是少年时代,在一中的种种趣事,素云开心地大笑,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我发现她对小古的感情,并没有完全破裂。她甚至认为,小古走到这一步,她自己也有责任。对那天夜间和第二天凌晨的事,她甚至有些后悔和愧疚。
有一次,我和她到开封赶场,走进老田(小惠的房东)家里。
老田家陈旧的茅屋,简单的摆设,墙上挂着的玉米和红辣椒,院子里晒太阳的大狗,这些让她触景伤情,竟潸然下泪。
“当年我下乡,小古的家,也是这个样子。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该有多好啊。我宁愿和他一起,再过那种清苦、快乐的日子。”
我突然想起《资本论》中的一段话(大意如此):如果有50%的利润,他会铤而走险;如果有100%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如果有300%的利润,他就敢冒着被绞死的危险。
这段话,是否适用于小古,我不敢妄言。但我想,在利润的驱动下,小古的人生观,价值观变化了,却是事实。
素云住了不到一周,小古便驱车跟踪而来。他的本领很大,竟然直接找到了九院院部的民品处,不知说了些什么(估计是投资合作之类),民品处长对他甚为欣赏,将其视若贵宾,亲自陪同他来到三所。
小古见到老何,连声道歉,当场开出了支票,不仅还清了欠款,还多给了十万,说是利息和罚金,又解释了半天,看上去态度十分诚恳,民品处长听了,很受感动,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的”。
小古又提出,目前国际上,“灭菌涂料”很是流行,但外国人对配方保密,他希望和“曙光化工厂”联合攻关,打破外国人的垄断,为国争光,也为九院创收。合作方式,他出资金,老何出技术,将来有了效益,三七开,双方分红。
民品处长连声说“好好”,鉴于前车之鉴,老何却慎重多了,一直不肯明确表态。民品处长见状,深感惋惜,但也无可奈何。
素云听说小古来了,一开始怒气填膺,气呼呼地说“告诉这个混蛋,我不在那儿,让他滚回去!”。
但那天晚上,小古来到我家时,素云态度又变了,和他寒暄了几句。小古呢,大包小包,从轿车的后背箱里,不断搬出来各种礼品,我家的每个人,都有一份,孩子们自然很高兴,晚饭气氛也很活跃。素云面无表情,话也很少。
饭后,小古要素云一起上车,素云不肯,说是要在这儿再住几天,让他自己先回家,两人争执起来。
小古很是耐心,一直笑嘻嘻的,又劝又拽,陈也帮助劝说。最后,小古硬是把素云塞进车里,拉到招待所去了。
第二天,我和陈、何、范,在招待所前的广场,为素云和小古送行。
我发现,两人已经“和好”了。
素云举止得体,谈笑风生,和大家告别,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素云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的目光中,隐约有一种忧伤和无奈。当然,也许是我的错觉。
小古的轿车,沿着山谷公路越变越小,消失在山角的拐弯处。
我愣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看来,这次风波,由于素云的让步,算是过去了,可是以后呢?小古会改邪归正,回到素云身边来吗?如果不能,素云将如何处置?是不断地委屈求全,还是毅然分手?无论如何,素云都会痛苦不堪——一个苦命的人!
“想什么呢?”老何拉了我一下,朝我笑笑。
“没什么。”我醒过神来,说。
素云走后不久,我的人生历程,面临着一次突然变化。
这一天,滕所长打电话,让我到他那儿去一下。我去后发现,老董也在那儿。
滕说,院里最近争取了一部分出国名额,三所分到了两个,所里研究后决定,一个名额给我,另一个给301室的小徐。
滕说,这次出国,名义是“访问学者”,去欧美国家(包括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等)的研究所,参与对方的课题研究,从中学习国外的新技术,新知识,开拓视野,增长才干,时间为两年。
老董插话说:“我和老滕商量了一下,给小徐报的是《化学反应的计算机模拟》,给你报两个题目:一、《纳米材料的热力学性质》,二、《非金属材料裂纹规律研究》,你看合不合适?”
消息来得太突然,我有点发懵。
“我去,合适吗?”
小徐是哈军工67年毕业生,一直从事新丨炸丨药的合成与配方研究,科研成果显著,人很好学很聪明,他去进修,应该说很有必要。我呢,以前的岗位,属于性能测试,是科研的配角,后来,又离开了,现在就是个打杂跑腿的,偶尔给大家出点主意,当当参谋而已。实事求是事求是地说,我进不进修,对三所,对我,都无关紧要,也无迫切的需要。
当年,吴所长和韩书记给我弄了个“魏(伪)铁人”,让我挨了不少骂了,现在数百个科技人员中,有很多在关键技术岗位,两个名额,竟然又给我一个,我不又成了众矢之的了?
“怎么不合适?”滕说:“为了这个名单,我们研究了很久呢!一方面是本人科研能力,有无培养前途,课题对三所有无必要,另一方面,要全面考虑,不能影响科研生产的大局。”
“让我想一想,好吗?”我说。
“这是好事啊,还想什么?”滕叫起来:“不过,你得准备一下,院里要组织英语考试的,考口语。”
“那我不行。我是‘哑巴英语’,只会看,不会说。”我说:“算了,还是换别人吧!”
“你这么这么啰嗦?”滕有些不耐烦了:“所丨党丨委定的事,能说换就换?考试之前,还要培训的,你怕什么?”
“这样吧,”我说:“总得和家里商量一下吧,陈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让滕似有所悟。
“行,明天答复我。”滕说。
陈的病,近期虽然稳定了,但隐患依然存在,随时有可能复发的,孩子日渐长大,身体、智力,学习、生活,暴露出越来越多的问题,需要我来料理和照顾。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谁来照料呢?从家庭看,还是不去为好。
回到办公室,我把我的想法,对小汲说了,她说:
“就是。你走了,家庭怎么办?我们这一摊子,也离不开你啊!别去了,你这么大学问了,外国人应该来,向你请教才对。”
她说完,朝我笑了笑,我没理她。
下班后,我把这事对陈说了,陈坚决主张,一定要去。
“这是千载难遇的好机会啊,关系你,也关系我们全家的前途,你可不要糊涂啊!”她严肃地说:“不要管别人说什么,这是领导定的,又不是我们自己要的,怕什么?”
“别人说什么,可以不管,我走了,全家的重担,可就交给你了,你的身体,能行吗?”我不无担忧地看着她。
“没问题,我能行。”陈果断地说:“这事,就这样定了。”
“可是,你的身体,还有孩子们——”
“困难再大,也要克服。”陈突然变得坚强起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说:“你放心,孩子,老人,都交给我了,我保证照顾好他们,你到国外后,安心学习,刻苦钻研,我相信,你会成为伟大的科学家!”
我听了,沉默无语。
“别犹豫了,老魏!”陈说:“人不能鼠目寸光,不能庸庸碌碌。这几年,我觉得,你有些暮气沉沉了。当年在草原上,你还有很有魄力,很有朝气的。当然,也怪我,这几年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到了历史的转折点了,从今天起,我要做你的坚强后盾。”
我看着她,心里颇为感动,我突然觉得,陈好像变了一个人,或者说,她一直是这样的,只不过我没有看到,没有发现。
“你真的能行?”我还有些犹豫。
“没问题!”陈的眼睛里,再次发出兴奋的光芒,她说:“再苦再累,我也不怕!相信我,你不在身边了,我会更能干,更坚强的!”
当天夜里,陈睡了很安静,脸上洋溢着一种很久不见的、幸福的笑容。
我却心事重重,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