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七素云来川
这一天,我我刚上班,小汲就给我拿来一份电报,上面写着:
二哥,我已来川,住在成都锦江宾馆306房间,想见见你。素云。
我感到迷惑不解:如果和小古一起,电报中应该用“我们”,而不是“我”。如果小古没来,她一个人到成都干什么?
不管怎样,她既然来了,我还是应该去接她一下。顺便问问,小古欠老范他们的钱,到底能不能要回来?
临走前,陈对我说:“素云这次来,很可能是和小古闹翻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的预感。”陈说:“如果是这样,千万不要依着她。两口子吵架,劝合不劝离,知道吗?你心肠软,特别对女人,记住了?”
“好吧,也许是别的事。”我说。
我给老董打了招呼,给小汲交代了一下工作,便到路口找车,班车已经开走了,一辆面包车了开过来,生产科的周科长坐在里面,我招招手,车停了,听说他们去成都办事,我喜出望外,急忙钻了进去。
锦江宾馆,位于人民南路,建筑别致,环境宽阔优美,门前是一个广场,不远就是滔滔锦江,后花园很大,绿树成荫,花木繁茂。这个宾馆,原为四川省委的专用宾馆,不对外接待,据说还有总统套间,进出门者,俱是达官贵人。近几年改革开放,开始商业运作了,有钱就行,但是因为价格特贵,普通百姓是不能问津的。
素云住在这儿,我也感到纳闷:她钱太多了,花不出去了?
因为我的形象太“土”,又没有带证件,门卫很警惕,防贼一样看着我。大堂服务员盘问了半天,直到我拿出了电报,这才放我进去了。
走廊宽敞,铺有华丽地毯,壁灯精致。第一次走进这种宾馆,恍然有点异国他乡的感觉。我找到306房间,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门突然开了,素云站在我面前。
出乎我的意料,她见到我,就哭泣起来。
我大吃一惊。
“怎么了,素云?”我站在她面前,不知所措:“素云,别哭,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理会我的劝告,只管哭个不停。过了一会,可能是哭够了,止住了,嘟囔了一声:“二哥,你坐下吧。”
她到盥洗间去洗了脸,回来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哭一场。现在好了。怎么,把你吓坏了吧!”
“那倒不至于。”我说:“到底怎么回事,这么伤心?”
素云衣着依然时髦,只是面容憔悴,可能没有睡好,眼圈发黑,人也瘦了不少。她朝我苦笑了一下,说:“二哥,先不说这个,你肯定肚子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回来再说。”
大概过了午餐时间,餐厅人比较稀少,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
“二哥,你看看,想吃什么?”素云把菜单递给我:“只管点最好吃的,最贵的。”
“你怎么回事?”我说:“不想过了?”
“就是不想过了。”素云气呼呼地说。
我没有理她,选了两个最便宜的炒菜,两碗汤,一盘小馒头。就这样,也一百多元了(相当于我一个月的工资)。我以为小馒头便宜,后来才发现错了,那是油炸的,外加一小碗炼乳,比普通馒头贵多了。
素云不满意,硬要点一份鱼翅,是菜单上最贵的,我很生气,斥责了她几句,她瞪了我一眼,没有再坚持。她吃得很少,却不断给我夹菜。也许肚子饿了,我把所有的菜一扫而光。
回到房间,素云给我泡了一杯茶。我们两人坐在带扶手的圈椅里,开始聊天。主要是她说,我听,偶尔也插几句。
果然不出陈之所料,素云这次来川,正是因为小古。
小古成了企业家后,整天在外面忙碌,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二个月,见不着小古的影子。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匆匆来,匆匆走,难得和素云说说心里话。素云是性情中人,她希望过一种夫妇朝夕相处、卿卿我我的生活,小古却持反对观点。
“一个男人,不能赚大钱,每天只陪老婆聊天,婆婆妈妈的,有什么出息?”
“你赚钱不要紧,但不能把我打入冷宫啊!”
“什么叫打入冷宫?有了钱,你可以到处去玩嘛?”
“你不陪我,我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
“我倒是愿意陪你,可是实在没有时间啊,你理解我一下。等我赚了足够的钱,我整天陪你,好不好?”
“赚多少算够呢?我看,到死之前,你也赚不够。”
素云和小古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夫妻感情也越来越冷谈。
有一次,小古回来,素云爱搭理不搭理的,小古倒不在乎,自己洗洗,上床呼呼睡了,小古半夜醒来,推醒素云求欢,素云很不耐烦,没有同意。第二天,天刚亮,“大哥大”响了,小古连忙起来。临走前,他在床头柜上,留下一沓钞票。
“把钱拿走!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妓女!”素云叫起来:“给我滚远点,以后别回来了!”
那天之后,小古很久没有回家。素云想想,也有点后悔。
过了些日子,小古又回来了,不但没有生气,对素云显得特别温柔,还买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名牌。
“你说他为什么这样?”素云问我。
“想你了呗!你们的感情基础,还是比较牢固的。”我说。
“我开始也这么想,后来发现,错了。他在外面,已经勾搭上了别的女人,他回来对我示好,完全是为了安抚我,也为了减轻他心里的愧疚感。”
“是真的吗?你是猜测,还是有真凭实据!”老实说,从见到素云,我就有这方面的预感,但我不敢往下想,我宁愿自己想错了。
“千真万确。”素云说。
素云沉默了一会,显然,她不愿意回顾那些伤心的事。
“那女的是谁?”过了一会,我说。
“他的秘书,一个女大学生。”素云说。
“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已经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了。”素云说:“有一次,我到他办公室,发现门锁着,窗帘全拉上了,我心里犯疑,悄悄从锁孔里往里看,只看见赤条条的四条腿,叠在沙发上——”
我看着素云,百感交集。
素云和小古,是多好的一对伴侣啊,当年,他们不顾家庭的反对,不顾世俗的羁绊,坚贞的爱情之花,在苦难和拼搏中怒放,让人为之动容。谁会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果?这是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对小古,有一种惋惜和痛恨。对素云,则充满怜悯和同情。
“你想怎么办?”过了一会,我问她。
“离婚!”素云干脆说:“我给他留下一份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就到这儿来了。”
我心里涌出一句话:“对,和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就要一刀两断!”可刚要出口,突然想起了陈的嘱咐,又咽下去了,说出来时,是另外一套:
“冷静一下,素云,别轻易做出决定,这是大事,毕竟你们夫妻这么多年了,还有孩子——”
其实,在我的观念中,离婚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
改革开放之前,离婚者,是被人瞧不起的,是可与“小偷”、“流氓”归于同类的。改革开放后,观念变了,人们习惯于离婚了,有人说“离婚是社会进步的表现”,也有人说“是人性的回归”的。有一个笑话说,几个同学聚会,见面第一句话是:你离了吗?答曰没有。对方奇怪地说:“你怎么还不离?”
对上述观点,我不敢苟同,原因有二:
一是现在的婚姻,不是封建包办婚姻,都是自由恋爱,两情相悦,心甘情愿的。有不少曾经山盟海誓过的。走进神圣的婚姻殿堂,牧师(或证婚人)不是有这样的问话吗?
“某某,你愿意娶某某为妻,和她白头偕老吗?”
“我愿意。”
人要守信,说过的话,就不可以食言。
二是信仰的原因。基督教不主张独身,但反对离婚。耶稣说,凡离婚再娶的,就是犯奸淫罪了。奸淫罪,是十条诫命中禁止的行为之一。
当然,这两条理由,对“社会进步论”者,可能不值一驳。
我们聊了一会,我主张素云到三所住几天,一方面散散心,二来也算探亲访友了。
“保密单位,我能进去吗?”素云有些担心。
“有我担保,没问题。”我说。
素云还有些犹豫,说:“算了,我就在成都呆两天吧,你请假,陪我在成都玩玩。”
“俺可住不起。”我说:“在这儿住一晚,就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啊,我不用吃饭了?再说,我最近很忙。”
这时,房间的电话响起来,素云接过后,把话筒递给我:“找你的。”
电话是周科长打来的,他的事情已经办完,面包车已经停在宾馆门口了。
上车时,素云先上去了,周科长悄悄对我说:“小魏,从哪儿弄来个大美女?你妹妹?你哪有妹妹?我看像玛丽小姐!”(玛丽小姐是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中的女特务)
“是啊,美国FBI(中央情报局)的。”我说。
周笑了笑:“我看你是活够了。快上车吧!”
面包车过了德阳,便进入了川北山区的崇山峻岭中,树木苍郁,溪水清冽,盘山公路似一条巨龙,在群山之间蜿蜒前行,展示了一种大自然的美景。
素云瞪大了眼睛,她显然被奇特的景致吸引住了,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孩子般的,在她只怕是久违了的——天真与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