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的“丨炸丨药涂层”项目，经过老董的力争，老邓的认可，终于进入了767型号的“创新大名单”，爆轰性能、力学性能等等，也都达到了要求，然而，就在大家兴高采烈之时，传来了“噩耗”。

九院在西安某高压研究所，进行了一次“模拟雷击试验”，老何的“涂层丨炸丨药”样品，未能通过考核，在“雷击”下爆炸了。

这项试验的失败，意味着767型号武器化后，不能进行全天候（包括雷雨天气）的机动发射。

“涂层丨炸丨药”的加速老化试验，也出现了问题。在高温下，持续三周之后，涂层表面鼓起了一些“小包”——类似于孩子出了“麻疹”。

此项试验的失败，意味着无法保证武器储存后的有效性。

老化试验是在308工号进行的。

308工号，就是我担任过组长的那个工号，主要从事产品的高低温试验，后来，陆续开展了另外一些考核项目，包括盐雾、振动试验，储存试验、老化试验等等，我调走后，小荣担任组长。

荣是个细心的人，发现问题后，首先打电话给我。

“魏师傅，你先来看看吧，”荣在电话里说：“老何正在住院，我的意见，暂时别告诉她了！”

“好吧，我去看看。”我说。

那段日子，对老何来说，确实是祸不单行。

老范被拘留一事，虽然孔书记严加保密，正如俗语所言，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了些日子，还是慢慢地被透露了出来（谁透露的，则不得而知），这种消息，历来是人们议论的“热点”，又是发生在“老实人”范的身上，更激发了大家的好奇心。一时间，“老范嫖娼”，成为三所民间闲谈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

“饱汉不知饿汉饥啊，依我看，老范嫖娼，可以理解。”

“这也怪老何，她要是早一点和老范结婚了，也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老范也太傻了，干嘛就盯着老何？真让人不懂，一个半老徐娘，还带着两个孩子，都赶上他老妈了——”

“听说他嫖一次，就花了5万啊？看他平时，好菜都不舍得吃，干这个，可真大方啊！”

有人说，“谣言止于智者”，老范的为人，大家是清楚的，很多人根本不相信。但是，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智者”。

“老范嫖娼”的故事，像决堤的洪水，继续泛滥开来。不断有人根据自己的想象，加入一些“精彩”的内容，使其更加富有趣味性和刺激性，渐渐地，竟变成了一篇颇为精彩的“黄色段子”了。其中一个情节是：因为老范相貌丑陋，**被范召来后，一直不肯上床，老范就不断加钱，一直加到了五万┄┄

无论孔书记，还是各级领导，都想堵住这股洪水，但无能为力。谎言重复三次，即变为真理，很多人竟信以为真，看到范、何就指指点点。

谣言，是无法解释和澄清的，往往越描越黑。谣言的杀伤力，是无形的，强大的。历史上，因压力过大，导致自杀的，不乏其例。

那段时间，我很为他们担心，特别是老范。

有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敲老范的门，没有动静。我紧张了，回家赶紧打电话（通讯科最近换了交换机，扩容了，我作为科级干部，也有了家庭电话），到处寻找，结果都没有找到，问老何，老何也不知道。

“老范会不会出什么事？”我的语气透出焦虑。

“不会吧！”老何也有些紧张：“我马上安排人去找。”

“不，不要惊动别人，否则明天又会谣言满天飞了。”我说：“你休息吧，我去找找就行了，可能没有事。”

我沿着山路，爬上了山坡顶段的顶，我的想法，居高临下，视野宽阔一些，也许能发现点线索。刚到山顶，发现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大石头上，背对着我，沐浴在银白色月光里。

我悄悄走过去，发现那人正是范。

“半夜三更的，在这儿干什么？”我说。

“是你啊！”范回过头，认出了我：“吓了我一跳！”

范告诉我，这是他的习惯，每每遇到烦心的事，就会在这儿眺望星空。

“看看宇宙之大，人类之渺小，生命之短促，一切世俗的烦恼，痛苦，就都化为烟云了。”

听他这样一说，我放心了，说：“这样就好，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会自杀？就为这点事？”范说：“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这一辈子，受到的讽刺、奚落够多了，已经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话虽这样说，但那段时间，无论范，还是何，心情肯定是郁闷的。

心情郁闷，是万病之源。不久前，老何正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讲话，突然晕倒了，到医院检查，发现老何腹中的肿瘤，体积有扩大的趋势，医生建议立即去川医，老何没有同意。

“让雷大夫来，我的病，川医治不了。”

雷大夫来了，看了她的情况，有些担忧。

“你还是去川医吧，病情来势凶猛，我怕中医的方法，压不住啊！”

老何笑了笑，说：“怎么，你也这么说？你不是坚信中医比西医好吗？”

“可是，这种病，毕竟是很难治的，我——”

“不要灰心，我相信你。”何说：“你只管治就是了，即使死了，也不会怪你的，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医院的院长、大夫等也纷纷陈说利害，认为还是去川医为好。但是，老何坚持自己的看法，不同意转院。

“你们不要说了，出了问题，我自己负责。”老何说。

老何住进医院，一边采用保守疗法——服用雷大夫的中药，一边安静地休养。

老范见状，不顾舆论的压力，再次担负起了照顾老何的老人、孩子的责任，每天还给老何送饭，赶场时，他买来团鱼，炖汤给老何喝，一如当年的情形。我的父亲，到医院看望老何，也为她多次祈祷，大家都祈望着，当年的奇迹，再次出现在老何的身上。

然而，一个月后的复查证明，老何的病情，并无好转的迹象。

我到308工号，看了看老化试验的样品，确实问题严重。

我测量了一下，发生表面变化的面积、鼓泡的高度、大小、形态，并用金相显微镜，拍摄了一些涂层变形的微观照片。之后，我和荣、原、康师傅以及其他人员，一起讨论了一番。

不知是心灵感应呢，还是偶然巧合。我刚回到办公室，老何从医院打电话来了。

“魏，你去308了吗？”何问。

我一愣，说：“你怎么知道？”

“刚打电话给你，你不在，小汲告诉我的。”何说。

“是啊，我去了解一下课题进展情况。”我说：“你找我有事吗？”

“你没有看丨炸丨药涂层？”她问。

“看了，一切正常。”我说的很干脆。

“是吗？你安排个车，我想亲自看一下。”

“没有必要吧！你还是先养病，别管这些了。”我有些着急，连忙说：“我已经看过了，难道你信不过我？”

“行了，别胡弄我了。”老何说：“你不给我找车，我自己去。”

我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没有什么破绽啊，老何凭什么认为我在骗她？我问小汲，小汲分析说，问题可能出在语速上，平时你说话，比较慢，没有这么快，这么急。

我到隔壁的生产科，刚好有一辆产品车（面包车）在家。

我和老何走进老化实验室，小荣看她来了，很是惊愕，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老何一眼就看到了涂层样品，径直向前走去。

样品有五个，呈六边形，像一块块瓷质的地砖，并排摆在试验台上，我和小荣，刚刚测量过它们。老何双手捧起了一块，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表面的鼓泡，像是摩挲自己的皮肤那样，眼里的泪水，竟滚滚而下。

“何师傅，你怎么了？”小荣有些惊慌，赶忙过去扶着她。

“老何，你这是干什么？”我说：“别哭，有问题，慢慢解决嘛，”

老何似乎没听见，她把样品放下，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双手抱着头，大哭不止。她双肩抽动着，哭得非常伤心。

老何是坚强的人，我和接触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见她哭过。在科研战线上，她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失败，可以说是家常便饭，难道一次老化试验的失败，就会把她击倒吗？这怎么可能呢？

我呆呆地站在她旁边，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