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一辩护律师
正如老顾所言,江的案件,审理速度很快,从拘押到宣判,也就是十天时间,很符合当时的“严打”精神——从重、从快、从严。
一天上午,我接到通知,可以去拘留所探视了。
看守所的亲友会面室,面积不大,但很空,布置简单。房间中央有一张挺大的桌子,桌子相对的两边,各有几个方凳,靠墙边有一张长椅。
看守人员引领我,在桌子的一边坐下等待。
江在看守人员带领下,走进了探视室。他看到了我,眼睛一亮,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看来,他事先并未料到是我。
他的神态,略显疲惫,像连续加班后那样,但举止从容镇定,看不出太多的反常,更没有丝毫的焦躁、恐惧或绝望。
“你来了,”他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我真怕你来不了呢!我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怎么会呢?”我说:“不是还没有判吗?以后还有二审、终审。”
“没那么复杂。咱不说这个。”江说:“有两件事,托你办。第一件事,我走后,你定期给我父母写信,寄钱,地址你知道的。我这几年的积蓄,都提出来了,放在五斗柜带锁的抽屉里,鈅匙在书桌中间的抽屉里。”
江的话,依然保持着以往的特点——果断、清晰,明确,听起来不像是安排后事,倒像是布置工作。
“可是,这很难长久,早晚他们会知道——”我压抑地说。
“那是。”江说:“尽量向后拖吧。如果他们有难处,你帮帮他们。”
“听说你来京前,回了湖北一趟——老人身体怎么样?”我问。
“不太好。”说完这一句,江有些动情,把脸转了过去。
我眼睛有点湿润,说:“放心,有我呢。”
“还有,就是小谢——”江说:“你见到她了吗?”
我点点头,说:“她在医院里养伤。”我把小谢的大体情况说了一下,并说她稍好一点,就回来见他。
江说:“可能赶不上了。不要紧,我有几句话,你转告她就行了。”
我想说点什么(意思是小谢一定会来,最后直接对她说),江拦住了我:“你听我说,别打岔。”
江说:“就两句话,一是我对不起她,内心很愧疚,二是希望她尽快组成新的家庭,开始新的生活。另外,关老师是好人,希望她继续跟着她学下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看着江,不知说什么好。
那天谈话的最后,江说了一点有关767型号的事,看来,他有些担心。
“我有一本笔记,蓝色,软皮的,放在书桌右边抽屉,里面记着一些心得体会,有关软件调试的。你交给小任(304副主任),调试767加工软件的时候,可以参考。”
所有迹象,都表明江会判死刑,唯一的例外,来自辩护律师。
本来,江不同意请律师,他也不想为自己辩护,但法庭考虑程序完整性,一定要有律师。小蔡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一个北京有名的律师。
此人姓方,据说他是人大法律系60年代毕业生,文丨革丨后还去国外呆了一段,回国后和几位同行一起,开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这在当时,属于新生事物,在法律界,方属于第一批敢于“吃螃蟹”的人。
他听了小蔡的介绍,深感同情,答应出庭为江辩护,并且免收律师费。
这一天,方律师和小蔡一起,来到我的房间。方律师个子高高的,表情严肃,说话很慢,总是不慌不忙,但有很强的逻辑性,像是在给学生讲课。他认为江,有足够的从宽理由。
“第一,江的定罪有问题,不应该是故意杀人,而是故意伤害。他是赤手空拳去见费的。他那一拳,也并不是致命的。从验尸报告看,费最终死于脑出血,脑出血的原因,是后脑和地面的碰撞,以及手下人的无知。就是说,他的本意是惩罚费,而不是打死他,费的死亡,并不是他能预料的。”
“其二,江的故意伤害,事出有因。费对江的爱人——小谢,暴力**在前,非法拘禁在后。警方对如此嚣张跋扈的罪犯,行动迟疑,久拖不决,毫无作为,竟达半年之久。不仅如此,警方不急于解救小谢,竟然远走四川,对江施加压力,参与费的‘和解’调停。这一切,让江对正当的渠道——法律解决,感到了绝望,才决定铤而走险。”
这些道理,我和蔡也明白,但从律师口里说出来,感觉很不一样,用“义正词严”、“掷地有声”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我们听了,感到很振奋。
“你的意思,江肯定不会被判死刑了?”我说。
“这些,是对江有利的证据,但是——”方律师停顿了一下:“也有不利的证据,一是江自己供认,他来京的目的,就是要打死费,就是故意杀人。”
“这家伙,怎么这么傻?”小蔡大叫起来。
“还有一条,警方手里,有一封小谢写给江的信,信中清楚的表明,她不爱江了,决心和江分手。”方律师说。
“是有这么封信。”我说:“可那不是小谢的心里话。”
“那是你们的理解,法庭可以认为,他们已经不是恩爱夫妻了,江的内心深处,有失落,甚至嫉妒的情绪,江打死费,是一种被抛弃后的发泄,是纯粹的流氓行为,毫无高尚可言——”
“胡说八道!”我喊起来:“他们的感情,是坚如磐石的!那封信的写作动机,小谢可以作证。江收到信的反应,我们都可以作证——”
“是的。我们可以据理力争,这就是看律师的水平了。”方律师说:“总之,我很有信心。”
我第二次看望小谢,把方律师的话,也转述给她,目的是想让她不要太悲观,江不会判的太重。但小谢那封信,我没有提。
谁知,结果刚好相反,小谢听了,不但没有宽心,情绪反而更糟了,她大哭起来,哭得十分伤心。
哭了一阵,她突然抓住我的衣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