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五 一对青年

小汲在《萌芽》杂志，发表了自己的处丨女丨作。看到自己手写体，变成了印刷的铅字，而且是全国性的刊物，小汲的兴奋难以言表。想起当年，我在《山东科技报》发表200字的《谈灰尘》，让我彻夜难眠的情景，我很理解她的心情，也很钦佩她。

这几年，小汲为此付出了很多。

为了提高写作水平，她参加了《鸭绿江》、《人民文学》等刊物举办的文学函授班，还给一些作家寄稿子、写信，希望能给予指导，真是废寝忘食。但是，一次次的努力，一次次的挫折，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了。

有一天，她拿着一封退稿信，沮丧地对我说：

“魏师傅，我准备放弃了，我太笨，不是这块材料。”

我接过退稿信，看了看，是印好的格式文件，上面写着汲的名字。

“不要灰心，我当年接到的退稿信，也很多啊！”我安慰她说。

“你接到多少封？”

“从初中开始，到大二，有个几十封吧。”我说。

“可我，快有一百封了。”她的目光中有一丝绝望。

看到她难过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决定帮她一把。我从她的稿子中（她有很多稿子，在我这儿），找了一篇散文《老牛的眼泪》，修改了一番，寄给了《成都晚报》的吴编辑（和我有书信来往，曾连载过我的科学小说《飞行传奇》等），很快发表了。我拿给汲看，满以为她会很高兴，可是刚好相反。

“这是你写的，还是我写的？”她瞪着大眼睛。

“你写的啊，我不过修改了一下。”我解释说。

“这叫修改？我的话，还留了几句？明明是你写的文章，为什么署我的名字？”她对我咋呼了一通，气呼呼地走了。

我感到很委屈：我给你帮忙，费了不少力气，反而招来你一顿埋怨，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后来一想，明白了：这就叫自尊心。有自尊心的人，是值得尊重的。

从那之后，我再没有替她改过稿子。如果有不妥之处，我会毫不保留地给她提出，但要不要改，怎么改，我从不干涉她。

我后来发现，那篇《老牛的眼泪》，她一直保存着，凡我改过的地方，她都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加了批语，看来是仔细研究过了。

从那之后，她的情绪稳定多了。

除了为黑板报、广播站写稿，她停止了向国内报刊的投稿，开始专心读起书来。她看的一些名著，有许多我没有读过，议论起来，我倒是显得很无知。每当出现这种情况，她总是很得意。

“杜洛瓦是谁，你都不知道？”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书：“看看吧。像杜洛瓦这样的人，我就遇到一个。”

那本书是《漂亮朋友》，法国作家莫泊桑的作品。我看过后，知道她指的是初恋男友褚，杜洛瓦是一个典型的市侩——只知道借助裙带关系，向上爬。我对汲说：“这本书里，有没有像你的？我看，玛德莱娜，就像你！”

汲笑起来：“你还真看了啊！我以为你看不下去呢！对付坏男人，玛德莱娜是好样的，但她的心，太冷，我恐怕学不来。”

“最近还写稿子吗？拿来我看看？”我问她。

“等着吧，会给你看的。”她信心十足。

《萌芽》刊登的是她的小说《藤萝之花》，讲的是一个村姑的爱情故事，很唯美。编者加了评语，赞誉有加。这篇作品，我早就看过，她的手抄本上就有，但现在发表的，却已面目全非了。据说，她修改了五次。

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在这个受失恋打击，精神曾经崩溃的女孩身上，再一次得到了印证。

小黎对汲一见钟情，听说小汲未婚，立刻发动了爱情攻势。

《丨炸丨药通讯》创刊号就要出版了，我忙得要命，但小黎却丝毫提不起精神来。他一门心思，都在小汲身上。见到汲，精神立刻亢奋，小汲一走，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委靡不振起来。

我看不下去，便批评他说：

“小黎，你也太没出息了。一个小工人，值得你这样神魂颠倒吗？”

“她太美了，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啊！”黎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这样美丽的姑娘。”

我笑了：“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样，进展如何？”

黎叹了口气：“她的心，我猜不透。魏主任，你跟她很熟，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嫁给我算了，我不在乎她的学历，也不在乎她的经历——”

有一天，我和汲谈起这件事，汲反问我：

“你说，我嫁给他行不行？”

“我看行。人家是名牌大学生，学哲学的，知识丰富，有独立见解，能力很强，对你，又是一见钟情，一往情深。”我说。

汲笑起来：“你啊，谁让你一说，都变成一朵花了，可实际上，不是那回事。你告诉他，我不同意。”

“为什么？你总得有个理由吧？再说了，小汲，你也不小了。”

汲说：“爱情不能勉强，也不能太理性。”

小汲的答复，我没有告诉黎。

记得有人说过，所谓谈恋爱，就是两个人开始阅读对方的故事。他们能否走到一起，需要时间，需要相互了解，现在下结论，尚为时过早。

小黎在工作上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意。给他安排的任务，总是拖拖拉拉。给他的稿子，从来不能按时“交卷”，我要催好几遍，他才能给我，编辑的质量很差，他却振振有词。

“魏主任，这些专业的东西，我看不懂，你自己编一下吧。”

“行啊，你先把文字编一下，文法不通、错别字，纠正一下。”我只好让步。可他还是不愿意干。

“魏主任，说实话，我一看到这些技术名词，头就痛得厉害，当年高考，我为什么学文科——”

“那你能干什么？”我问他。

“这样吧，你主内，我跑外，印刷厂啦，发行、邮寄啦，我包了！”

有一天，我们要去院部印刷厂，约好了8点钟，在乙区招待所前集合，等了好久，未见他的影子，我跑到他的宿舍一看，他还在蒙头大睡呢！

有一天，机关打扫卫生，我们奉命清除一堆脏土，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小黎就发起牢骚来。

“看，我都出汗了，不能再干了！”

刚好孔书记路过，问了他一句：

“小伙子，出汗是正常现象嘛，为什么就不能干了！”

“我是说，现代社会，要提高效率，必须有明确的分工才行。打扫卫生，也是一种专业，应该由清洁工来干。”小黎倒是谁也不怕。

“是吗？你今天就是清洁工！”孔书记生气地说。

鉴于小黎的表现，我想，如果小汲出面，劝劝他，也许会有些效果。但小汲却不以为然。

“本性难移，别指望他能改变。”小汲说：“他不干拉倒，你要是忙不过来，我来帮你！”

“你？行吗？这都是学术论文啊，你看不懂的。”

“他不也看不懂吗？至少文字方面，我可以把把关嘛，另外，校对，打字，我都没有问题。”小汲自我推荐说。

“那，他干什么？再退回人事科？这样不好，他已经被退过一次了，我们也要替他想一想。”我说。

“好吧。”小汲看看我，点点头：“听你的。”

“那谢谢你了！”我说。

“不用谢。”小汲说：“魏师傅，说句心里话，看到他那个懒样子，把什么都推给你干，我快气死了，恨不得踢他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