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四 哲学学士
就在全家陷入失望和焦虑时,小刚回来了。
早晨7点钟左右,有人敲门,我开门看时,小惠推着自行车,小刚跟在她的后面,神情有些憔悴,却很平静。
陈赶快拿饭给他吃,他狼吞虎咽,显然饿了。
后来才知道,小刚下龙桥后,很快就找到了那只鞋。但是,想回到龙桥上,却找不到路了,只好顺着小河,向下游走,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一直走到西河边,才上了公路,这里,已经远离厂区了。
天色已黑,小刚看不到熟悉的职工宿舍,便沿着公路继续走,最后走到了开封镇。时已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惨淡的几盏路灯,他找了个门洞,靠在门上坐下,便呼呼睡去。
天亮后,小惠去学校上早自习,路上发现了小刚(小惠回家时见过他),惊讶之余,赶紧回去取自行车,将他送了回来。
他的经历,虽然很简单,却让大家难以置信:一个小孩子,在黑漆漆的深夜,竟然孤身一人,走了几十里路!难道他不害怕吗?
以上情况,不是小刚自己说的,而是我分析出来的,他反复只说一句话:我就想回家。至于路上看到什么,心里怎么想的,他统统记不得了。
“深更半夜的,你不怕吗?万一路旁窜出一只狼,你怎么办?”我问他。
他却反问我:“路上有狼?”
这件事后,陈对小刚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亲近多了,父亲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我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这一天,滕所长、董主任两人,来到技术委员会办公室,和我一起商量办学术刊物的事。院里已经办了《科技学报》,一所办了《强激光与粒子束》,其他各所也纷纷酝酿,创办刊物。面对这个形势,我们也不能落后。
首先研究名称,老董主张叫《含能材料》,滕主任则主张叫《丨炸丨药通讯》,我是秘书长,自知人微言轻,弃权了。他们两人争论了一番,最后滕主任占了上风。滕的理由是,名称要一目了然,不要太含蓄。
其实,从内心,我是同意老董的,我觉得,叫《含能材料》,学术气味浓厚得多,内涵也广阔一些。但既然定了,我也不好多说。
下面讨论谁来主办。
“技术委员会主办,”滕说:“具体说,老董任主编,小魏任副主编,编辑部就设在这儿,小魏负责。暂时不定期,以后争取办成季刊。”
“光我们两个,恐怕不行。”老董说:“我不用说了,小魏也忙得很,秘书处,就他一个人,项目申报、论证,职称评定,成果鉴定等等,已经够忙活了,再加一个刊物,实在忙不过来,再配一个人吧。”
“行,让人事科物色一个,”滕说完,又加了一句:“就选个刚毕业的学生吧,让小魏带一带,锻炼锻炼。”
“那可不行。刊物是要交流的,反映九院的水平,马虎不得。”董说:“我建议,还是选个稳重的老技术人员。”
“行了,有你们两个,力量就够强了,再说了科研生产是大局,硬任务,这刊物嘛,是软任务——就这样定了!”滕说。
人事科分来的大学生,是个小伙子,姓黎,中山大学哲学系毕业,四川本地人,老家在江油,刚来时,分在政治部,很快又退回了人事科,人事科长正发愁呢,听说我们办刊物要人,立刻派过来了。
听说他学哲学,我倒来了兴趣,便和他攀谈起来。
那天,我们的谈话,从宗教开始。
“你是学哲学的,我想听听,你对宗教的态度。”
他笑了,说:“听说你又搞科研,又信基督教,真有这回事?”
我说是这样,但我心里有矛盾。
小黎说:“一点也不矛盾。爱因斯坦说过,没有宗教,科学是残缺的,没有科学,宗教是盲目的。”
这句话,我是第一次听到,感到很新鲜。
但是,他下面的观点,却让我有些害怕了。
“你们学哲学,是不是学马克思主义?”我问他:“记得我们上大学时,老师说过,马克思主义哲学,包括辩证法和唯物主义,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哲学思想。”
他笑起来,说:“那是很片面的。哲学流派很多,主要流派就有四个,马克思主义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把它捧到完美的程度,甚至作为一种宗教来信仰,是很荒唐的。”
我说:“你这样说,有些偏激了。马克思主义是我们的理论基础。”
他瞧了我一眼,说:“你那一套,过时了。任何哲学流派,都有可取之处,也都有缺点,马克思主义哲学,也不例外。”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
九院这几年,陆续进来不少应届毕业生。听同事们议论,对他们的评价,似乎都不太高。小黎,是我接触的第一个。
小黎个子不高,眼睛不大,也不很壮实,头发有些蓬松,穿着一件旧西服,戴一副黑框的眼镜,也许是学哲学的“后遗症”,他喜欢沉思,谈话中,如果你不继续问他,他会沉默不语,一副深沉状。
我们这一代,受过文丨革丨的折磨,长期处于高压下,即使是错误的东西,也习惯成自然了,误认为是正确的了,明明是大实话,却认为是荒谬之至,这是时代的悲剧。
当年,武汉大学的校长李达(**创始人之一,**一大代表),就不认可“顶峰论”:“如果他的思想是顶峰了,那马克思主义,以后还能再发展吗?”,结果被红卫兵揪出来,折磨致死。据说,他在危急中,曾亲笔写信向主席求救,却未有回音。
我决定和他继续讨论下去。
“你说,马克思主义,有什么优点,有什么缺点?”
这话一出口,我有些后怕,下意识地东张西望了一番。
小黎笑起来:“魏主任(注:我的职务是秘书长,但不知何故,很多人却喜欢称我主任),你不要紧张嘛,文丨革丨早就过去了。”
他侃侃而谈。
“马克思主义的伟大之处,有两个方面,一是辩证思维,二是注重实践,前者可使人避免思维的片面性,后者则使哲学充满了活力。它的缺点是,过分强调了经济的作用,忽视人的内心世界,忽视人的自由和权利,忽视专制主义的危害,忽视人的创造精神——”
最后这一串“忽视”,又让我目瞪口呆:对伟大的马克思主义,难道也可以评头论足,罗列出这么多的缺点?
“你怎么了,魏师傅?”小黎发现我的表情不对头,说:“我说的不对吗?不对,你可以批驳嘛!真理是越辩越明——”
这时,有人嗵嗵敲门,吓了我一跳。
开门看时,却是小汲。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小汲打扮了一番,衣服也很时髦,还戴着一顶红色小帽,化了一点淡妆,她“哇”的叫了一声,跳进屋里。
“好家伙,吉普赛女郎来了!”我说。
她看到小黎,自知失态,脸刷地红了。
“魏——魏师傅,对不起,不知道你有客人,打扰你们了。”小汲把一本杂志,放在我的桌上,说:“给你篇文章看看!我走了!”
小汲立刻消失了,来去都像一阵风。
我拿起杂志,是上海出的最新一期文学期刊——《萌芽》。
“怎么,难道——”我有一种预感,也兴奋起来。
“魏主任,这女孩叫什么,她——哪个单位的?”小黎突然说。
我抬起头,看看小黎,说:“怎么,你看上她了?”
“不,不,随便问问。”小黎赶快解释,脸色却不太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