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七蝎子风波

回到三所，滕所长找我谈话，希望我留在机关，担任专职的科技委秘书长。我当即反对。

“我喜欢搞科研，还是回六组去。”我说：“让我坐机关，会闷死的。”

“闷死？不忙死你才怪呢？形势变了，现在要开始二次创业了！任务紧迫，科技委,那是总参谋部，很重要啊。回去交接一下工作，赶快上任吧。”

我的办公室，在所办二楼，与计划科隔壁，有两张办公桌，一部电话，两把椅子，另外，还有一个旧的长沙发。

科技委的主任和委员，除了我，都是兼职的，所以秘书处就只有我一个人，倒也安静。有一天，小汲来了，把一盆绿意盎然的文竹，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青山绿水。

“这儿不错啊，你把我调来吧，给你当助手。”汲对我说。

“行啊，”我笑起来：“可是我说了不算。”

“军转民”的口号，已提出多年，很多军工企业，已经成绩斐然，绵阳的“长虹”，重庆的“嘉陵”，就是典范，但对九院，似乎没有什么震动，不但没有震动，还有些不屑的意思。

“不就是引进一条生产线吗？那算什么本事？”

这种排斥民品的“老大”思想，随着形势发展，终于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九院的经费，一年比一年少，军品自然要保，但二机部要求，九院人员先压缩三分之二再说。压缩谁？压缩下来，也得吃饭，是不是？看来，民品开发，是非搞不可的了。

九院的民品开发，很不顺利，经历了好几个阶段。

开始，是层层下达指标，一直下到基层班组。举例说，三所的指标是今年创收200万，每个科室分10万，每组分2万。干什么都可以（当然不能犯法），只要年底交上两万，就算完成任务了。

指标一下，大家立刻行动，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六所擅长机械加工，拿出了两种民品：一是“手摇鼓风机”，二是“铝制烙饼铛”，当时，九院职工用蜂窝煤炉做饭，这两种产品，恰好与之配套，颇受大家欢迎。

一所也不落后，推出了“落地式电风扇”，虽价格不菲，但是电机质量好（进口的），还能调速、摇头、定时（当时算先进的），也深受职工青睐，因生产量少，需要托人才能买到一台。

但是，能拿出受欢迎产品的，毕竟少数，多数单位的基层领导，一个个抓耳挠腮，急得难受，不知搞什么好。

有一次，我到保密档案室，查阅资料，宁主任（卓校长的爱人）把我拦住了。

“等会再进去，里面有情况！”

我吓了一跳。

“怎么，有坏人？”

宁笑了笑，说：“坏人倒是没有，但危险还是有的。你要不怕死，进吧！”

原来，他们利用档案室的闲置空间，搞了一个“蝎子养殖”项目，靠墙根，安放了一溜陶瓷大盆，顶上有木质圆盖，每个盆里，密密麻麻，养了许多蝎子。那天有一个盆出现裂缝，蝎子溜了出来，他们几个，正穿着套鞋，戴着手套，到处缉拿“逃犯”呢！

“养蝎子干什么？怪吓人的，也能赚钱？”我问宁。

“不赚钱，我们忙活什么？”宁得意地说：“告诉你吧，别瞧不起这些小东西，蝎子的毒计，国际市场价格，每克1万元呢！只要搞到2克，今年的任务就完成了。”

“可是，屁股上那一点点毒，多少蝎子，才能凑一克啊？”我有点怀疑。

“当然不容易，要容易，能那么贵？”宁感慨说：“蝎子有它一套生活习性，开始，我们不懂，还养死了不少呢？”

“现在掌握了？”我问。

“不敢说，至少能养活了。”宁笑起来。

陈有一天下班，高高兴兴，从提包里拿出一包蘑菇来。

“嗨，中午改善生活，吃蘑菇炖肉！”

“哪儿买的？挺新鲜嘛！”我问她。

“买什么？我们自己养的！”陈也颇为得意。

陈所在的小组，是化学分析岗位，实在想不出开发什么民品，但又不能干等着，一个叫“小红”的学徒工，家在绵阳郊区，父亲就是养蘑菇的。

“农民能养，我们就不能养？行，今年就干这个项目了！”

组长拍了板，大家分工协作，先找来很多试剂包装箱（仓库里很多），又到农村买了很多棉花籽（蘑菇生长的培养基），最后，派小红到他爹那儿买“菌种”，顺便了解一下“操作规程”。

据说，小红的父亲很不情愿。

“啊？你们九院，要大搞蘑菇？那，我的蘑菇卖给谁？”

小红好说歹说，才要了点“菌种”，至于技术要点，老头坚决不肯说。

小红回来作了汇报。

好在养蘑菇，不是什么复杂技术，陈到图书馆查了查，找到了一本金盾出版社的《平菇养殖技术》，照葫芦画瓢，很快就把菌种“扩增”，拌到培养基里，算是种下去了。然后，大家值班，按时浇水，保持温度湿度，这些，在现代化实验室里，是很容易办到的。

首次试验，效果不太好，蘑菇是出来了，但很不均匀，好像“癞痢头”一般，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有些木箱，干脆没有一点收获，全部产量加起来，也就够全组职工吃一顿的。

“不管怎样，也算是尝到初步成果了吧。”组长解嘲说。

301室有一个组，听说有一种内墙仿瓷涂料，销路不错，于是找到绵阳一家涂料厂，希望转让这项技术。对方提出，他们有好几个配方，每个配方，转让费3万元，行啊，买一个吧，拿回来一研究，其中有一种成分，市场上买不到，回去一问，对方答复得很痛快：

“不要紧，我们这儿有，就是贵一点，掏钱吧。”

费了好大劲，涂料是搞出来了，但成本太高，在市场上没有竞争力，无奈之下，只好降价出售，到年底一算账，还赔了不少钱。

总之，九院的民品开发，可谓步履维艰。

那一天，滕所长、董博士（他已是科技委主任，但还是负责新丨炸丨药研究，办公室设在在301室）在所里开会，休息时，到科技委办公室坐了一会，谈到民品的状况，都有些忧虑。

“我觉得，这种层层下指标的办法不妥。”老董说：“九院的民品，不应该是小打小闹，应该集中技术力量，搞一些技术含量高的，对国民经济作用大的项目，你说呢？”

“我也这样想。应该发挥我们的优势，搞几个像样的项目。”滕所长说。

“是啊，现在的项目，有点与民争食的味道。”我说：“何况，在这些领域，我们争不过别人。”

“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滕主任问老董。

“我是搞合成的。”老董说：“我最近调研了一下，我国农药水平低，残留大，如果能合成出，一种新的低残留高效农药，对环保，对农业，意义都很重大，经济效益也非常可观。当然，技术难度很大，但拿出九院攻关的劲头来，应该没有问题。”

“完全自己搞，可能周期太长，”滕主任说：“可不可以引进国外技术？你和你的母校，列宁格勒化工学院，还有联系吗？”

“很久没联系了，我当过‘苏联特务’，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老董说。

“我还不是一样？”滕所长笑起来说：“差一点被整死。你啊，抓紧联系一下，必要时，我们去一趟，说实话，我挺怀念那一段时光，有时候做梦，还回到了那里——”

两人不说话了，仿佛沉浸在回忆里。

老董闭上眼，蛮有感情地唱起了苏联歌曲：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树叶儿也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门突然开了，孔书记大喊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俩在这儿闲聊，快走，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