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五 “贵妇”来访

完成教学任务后，我和陈，也回家探亲一次。

父母看到我们，很高兴，但我发现，高兴之余，也隐含着某种忧虑，让我困惑不已。

即墨城，这几年变化不小，原来在河滩里的个体服装摊，现在已经演变为规模巨大（据说中国北方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了，每天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那里原是荒凉的河滩，小时候，我还和母亲去拣过“煤核”（化肥厂烧过的煤渣中，有尚未燃尽的部分），现在被巨大的建筑物、整齐的街道所替代，已成为即墨最繁华的地方了。

个体户，在我的印象里，没有什么地位，他们当年摆地摊的时候，随便哪个干部，工商也好，税务也罢，都可以随便训斥一通的，现在可不一样了，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人们的意识，一点不错。

据弟弟说，即墨县的国营企业，基本都垮台了，县财政收入的绝大部分，都来自个体私营户，他们名副其实，是干部们的“衣食父母”了。有几家大的服装公司，资产已经上千万了（当时没有过亿），县长要见他，还得预约呢！

我的一个远房表哥，基本是文盲，原来在化肥厂当食堂采购员，工资很低，但因买菜不用发票，都是白条子，他经常从中捣点鬼，捞点钱。但后来厂长换了，新厂长的亲戚当了采购员，表哥就被解聘了。

表哥下岗后，立刻投身服装市场，批发劳保用品，手套、口罩、工作服之类，几年下来，拥有网点房一处，载重汽车一辆，据说，资产也上百万了。在亲戚们看来，他发财了，但在服装批发市场里，表哥只能算个“小虾米”而已。

有一次，表哥来看望我母亲，问起我的工资，竟很不屑地嘲笑道：“哎，干了这么多年，还拿这百十块钱？看来。搞原子丨弹丨的，真不如卖茶叶蛋的了！算了，回来跟着我干吧，你给我记记账，每月我给你二百块！”

看到他扬扬得意的样子，我很不舒服。

一个品质有问题的人，一个文盲，凭什么挣这么多钱？这合理吗？所谓“让一部分先富起来”，难道“表哥”这类人，就属于这一部分？

表哥却只管继续说下去：

“不愿回来也行，帮我推销劳保用品吧！业余干，不耽误工作的。”表哥说：“你帮我推销一双手套，我给你提一分钱，别瞧不起这一分钱啊，一万双就是一百块，比你的工资还多啊！”

我随便搪塞了一句：“我们的手套，已经发了若干年了，人家干嘛要买你的？”

“你啊，外行了，只要舍得这个，他就得买咱的。”表哥冲我挤了挤眼睛，伸出右手，三个指头捻了一下。

“行了，你二哥不懂这一套，说点别的吧。”母亲把话岔开了。

探亲期间，我还见到了素云。

那天，我和母亲在家中拉呱，房门开了，突然走进来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子，让我很是吃惊，竟一时想不起她是谁了。她身穿一袭漂亮的连衣裙，发髻高耸；衣领周围，还镶着红宝石，闪闪发光，熠熠生辉。她白皙的脖子上，套着一条金项链，可谓珠光宝气，俨然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

她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热辣辣地盯着我。我很不自在，转过脸看我母亲，母亲笑了：

“怎么，连素云都不认识了？”

我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她，也笑起来。

“素云，你搞什么名堂？怎么，当电影明星了？”

“二哥，别笑话我，你说实话，这件衣服怎么样？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你简直是皇室的公主啊！太华丽了。”我说：“谁给你买的？小古？太奢侈了吧！”

素云没开口，我母亲插话了：

“奢侈什么？人家小古，可是大企业家了——”

“不说他。”素云站在我面前，端详了半天，竟有点伤感起来：“二哥，你老多了，白头发又多了不少，我挺难过的。”

“没事，少白头，我们家都这样。”我说。

“不对，你哥和你弟，都没有白头发。”素云看看周围没有别人，凑到我的身边，悄悄对我说：“是不是心情不好，老是思念过去的事——”

“行了，别胡说了。”我急忙制止她。

“你们在说什么？”母亲问。

“没说什么。”素云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

我问素云：“小古搞什么企业？能赚这么多钱？孩子好吗？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小古听说你回来了，要请你们吃顿饭。妈，你和爸也一块去吧。”素云说。

“我们才不去呢？你们去吧，早点回来！”

“算了，天挺热，你还要做菜，太麻烦了。”我说。

素云笑起来：“啊呀，你真是跟不上形势了，现在请客，谁还在家里做饭？小古说了，今天到鳌山卫，吃渔家宴，你们在四川的山沟里，难得吃到海鲜的。”

“鳌山卫？20多里路呢，太远了吧？”

我想起了当年的情景：大哥嫂在鳌山工作，为了省钱，每次我要去玩，都是大哥用自行车驮着我，中途（那地方叫白庙）有个很长的陡坡，估计有1000米，自行车冲下来时，风驰电掣，飞起来一般，惊得我魂飞胆丧，紧紧抱住了大哥的腰。这次素云说要到那里去吃饭，再走那个大下坡，也太惊险了吧。

“不远，咱有车，一踩油门，就到了。”素云说。

说着，小古进来了，一副大老板派头，左右两手的手指上，都戴着黄澄澄的大金戒指，随身提着“大哥大”（一种类似砖头似的移动电话，当时价值一万多元，很少人买得起，是身份的象征）。

陈从厢屋过来了，和我一样，面对这两位“贵宾”，也有些瞠目结舌。

小古的车是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小古开车，素云坐在副驾驶位置，我和陈坐在后面，出了城，沿着即鳌公路，一直向东驶去。

后来，素云告诉我，小古的发迹，是从木匠技术开始的，随着改革开放，人们对家具，特别是高档家具，要求越青睐，市场很大，小古抓住机遇，办了个家具厂，雇了几十号人，效益不错，算是掘了“第一桶金”。

素云的舅舅，就是章老师的大哥，原是国民党军官，退役后在台湾经商。有一年回来探亲，见到小古制造的家具，顿时眼睛一亮。回台湾后，便给小古发来了一张订单，并预付了20万元定金。

从此，小古便走上了工贸结合之路，事业一片光明。

现在，小古独自经营着“一司二厂”，即一家国际贸易公司，和一家木器厂、一家花边厂（花边，一种手工绣花制品，即墨特产，全部外销），职工总数逾千人。据说，小古和海外客户建立直接联系之后，就断绝了与素云舅舅的交往，为此素云（包括他的舅舅）十分不满。

“你不能过河拆桥啊，人要有良心，是不是？”素云责怪小古。

“可是，你舅舅也太黑了，介绍一下，就提成百分之三十，太过分了。舅舅的亲情重要，可我手下这么多职工，都得吃饭，是不是？”

素云不懂业务，究竟中介费，该提成多少，她也说不清，只能长叹一口气。

那天渔家宴，在鳌山卫的海边渔村进行。渔民在海边的石崖上，盖了几间平房，前面平地上，搭起了凉棚，人坐在凉棚里，大海的滚滚波涛，尽收眼底。

蛤蜊、对虾、螃蟹、海蛎子，八代鮹（章鱼）……摆了满满一桌子，女服务员也提溜出一捆青岛啤酒来。

“来，二哥二嫂，先干一杯，我这人实在，今天有两个意思，一是为二哥嫂接风，二是我遇到了难处，想请二哥嫂帮忙。”

小古这句话，让我顿时堕入五里雾中。

“你是大老板，我们能帮你什么忙？”我说。

“一会再说，来，先吃菜。”小古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