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冯对芳芳的感情，还是很深的，只是当着后妻的面，不好太表现出来。冯认为，芳芳的物理成绩本来很差，这次竟然考了90多分，我起了关键作用（此观点有些片面），当他举起酒杯时，我看到他的眼里含着泪花。

说实话，受邹组长的影响，我对冯的印象一直不太好（也说不出理由），但是那一天，我看到他斑白的头发，缓慢的动作，以及他看芳芳那种爱怜的眼神，我理解了他。他的一生，也是很不容易的啊！为了孩子，宁可忍受缺乏爱情的婚姻，也是需要毅力和勇气的。

暑假期间，何带着两个孩子，回浙江老家探亲去了。

范后来也得知了老何患病的消息，据说他找到了何，两人争吵了一番，内容不得而知，最后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关系又“正常化”了。老何临走时，老范一直把她们送到了绵阳火车站，回来后，就住在老何家里，替她看家。

九院的待业青年日渐增多，成为职工的心腹之患，也让院、所领导伤透了脑筋。

社会上有“顶替”和“内招”的做法，但是九院领导认为，九院是国防科研机构，需要高素质人才，这些“近亲繁殖”的方法，只能一代不如一代，绝对不可取。于是作出规定，九院子弟，如果没有大学文凭，不可留在九院。

政策一出，很多九院人恼怒不已，甚至有人给院长打电话，骂他是“断子绝孙”的“冷血动物”，但院长却不为所动。不仅如此，门槛还不断提高，不久就由大本提高到硕士、博士了。

九院人习惯于奉献，骂了一阵，没有效果，也就拉倒了。何况仔细想想，从国家利益考虑，院长的决策，也不无道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有一次，院长开会时说：“国家设立九院，是要我们拿出科研成果的，没有人才，怎么出成果？拿不出成果，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说实话，九院的领导，对子女就业，也是花费了大气力的，其中之一就是“以钱换岗”，他们先后和四川德阳、山东高密等地的企业商谈，承诺如能安排一个九院职工就业，可获投资十万元（九院担保的无息贷款，记得大约如此）。政策一出，企业争先恐后，安排100个，就是一千万啊。这不是财神爷到了吗？

第一批数百名孩子，浩浩荡荡去了，不久却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了？说法不一，有人说工资低，条件差，与合同不符，有人说对方歧视九院子女，干的全是累活苦活，什么技术也学不到，还有人说，企业干部素质差，对女孩子动手动脚。当然，也有人说九院孩子娇生惯养，能力太差，一点苦不想吃，这种的工人，走到哪儿也干不长。

孩子虽然回来了，那一大笔钱，却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了，听说院领导找到了省委，还聘请了律师，官司一直打到高院，也没有要回一分钱来。

孩子回来了，户口却被对方卡住。没有户口，孩子就变成了“黑人”，又带来很多麻烦。总之，院里原想给大家帮忙，结果却弄的更糟糕了。

有一段时期，九院的职工，个个脸上布满忧郁，大家一上班,就唉声叹气。

小李岗长（已提拔为303室副主任）的两个儿子，唐山地震大难不死，来川后与继母（四川当地人）不和，学习很差，双双在家待业。待业就待业吧，说实话，就九院人的经济实力，养活几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但这些孩子，不可能安静地待在家里，经常发生意外事件。

小李主任的孩子，一个叫大军，一个叫小军，双胞胎，简称“二军”，可能小时候在唐山老家练过武术，在三所待业青年中，颇有点名气，渐渐形成了类似“精武门”的小帮派，很多人家里的的玻璃，莫名其妙被打碎了，孩子也被打得鼻青眼肿。人们纷纷提出抗议，小李只得不停地赔礼道歉。

有一次赶场，小军和开封中学的学生们发生了口角，后来动了手，小军势单力薄，吃了点亏，回来告诉了帮主——大军，大军立即率领帮派，前往开封中学“讨伐”，双方发展到打起了群架，开封中学的操场变成了“战场”。

“二军”作为“主犯”，先是被被开封派出所扣押，后“引渡”到三所派出所，被拘留了10天。

为了防止闹事，小李上班时，干脆把“二军”锁在家里。

小李住乙区9号楼，他家住在三楼，小李和妻子一走，“二军”就打开后窗，用床单和被面，做成绳索，沿墙从三楼滑落了下来，临走时，还从冰箱里拿走了一只冻鸡、一大块冻肉和一瓶“绵竹大麯”，又招呼了一帮“弟兄”，到后山上野炊去了。

有时坏事也能变成好事，有一年，部队来九院招兵，看上“二军”了。

“部队不怕捣乱鬼。会武术好啊，说不定，可以训练成特种兵呢？”

小李主任得知消息，喜出望外，连忙找三所武装部协调，并抬出“二军”的外公（北京军区的高干）来，加强说话的分量。

“别的好说，可他们被拘留过，有前科，这一条不符合招兵原则。”招兵的军官有些为难。

“其实，不是拘留，临时看管一下，嘿嘿！”武装部长被小李“收买”了，极力为孩子开脱，最后，总算把这两个“瘟神”（三所人语）打发走了。

301五组的老裴，女儿在家待业，虽然安静不捣乱，还可以帮家里做饭，但见到闺女已经成人，没有工作，没有对象，心里也不是滋味。听说绵阳有一家国营企业招工，老裴赶快去报了名。

报名的人很多，竞争也很激烈，老裴的妻子小潘（应该叫老潘了，但习惯如此）托人买了两瓶“五粮液”和两条“大前门”，用报纸包起来，放在一个网兜里，要老裴去绵阳一趟，亲手送给该厂的人事科长。

“这年头，光等着不行啊。”潘说。

“这不好吧，这不是行贿吗？我看算了吧。”老裴作为技术人员，对此一窍不通，脸皮又薄，实在不想去。但是架不住小潘再三劝说，只好提着网兜走了。

到了厂里，老裴低着头，心里惴惴不安，像干了什么坏事一般，东看西看。老裴很瘦，加上他这副神情，很像是电影里的小特务。

“哎，你要干什么？”有人问他。

“我，我找人事科。”

“上二楼，别瞎转悠。”那人说。

二楼果然有间办公室，门口挂着“人事科”的牌子。老裴做了几下深呼吸，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里面有两个干部，面对面坐着。

“小潘让我给科长，哪个是科长？”老裴左右看看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但此时两人的目光也都盯着他，不允许他多想了，老裴把网兜一下子搁在桌上。

“我是老裴，这是一定小意思，你们两个分分吧。”老裴的话是事先准备的，但最后一句做了适当调整。

说完话，老裴转身就走，一出门，就变成快跑了。

“回来！你什么意思啊？”老裴听见后面有人喊，但他装作没听见，一溜烟跑到厂外去了。

“你啊，太傻了，送礼，只能给一个人，而且不能有第三者在场，你明白吗？完了，这钱算白花了。”小潘埋怨说。

“你明白，你为什么不去？”老裴反唇相讥，又说：“那滋味，你是没有体会过啊，真比死还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