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二 挂职县长
小惠的事处理完毕,我和范长谈了一次,特别探讨了他和何的婚事,以及他们与小惠的矛盾。
“小惠对我有看法,我知道的。”范说:“她一直怀念他的爸爸,我看过他的一篇作文,他们的感情太深了。但老何这个决定,应该与小惠的态度无关。”
“为什么?”我问道。
“小惠的反对,并不是最近的事,一直如此,何况,她是个有理智的孩子,很爱她的妈妈,老何真的决定了,她也会接受的。奇怪的是,两周之前,何还和我商量结婚的事呢,不知为什么,老何突然态度变了,对我很冷淡,又把小惠送走,让我莫名其妙。”
范的一席话,证实了我对何的猜测:她的内心,一定有秘密。
小惠下乡后,遵照何的“严令指示”,我一直没敢前去探望她。
赶场时,我几次路过田家,有一次远远地看到了小惠,她在小溪旁洗衣服,那件红色衣衫格外醒目。我犹豫了一番,还是走开了。
开封中学在开封镇东边,校园里树木很多,教室,操场也配套,但教室的桌子很简陋,一条挺宽的木板,下面两侧由砖跺支撑,学生坐着一排(大约五六个)学生,有点像大奖赛的评委席。
开封中学是完全中学,高中生住在学校,初中走读。学校伙食很差,我看到几个学生围在一起吃饭,每人端着一碗稀饭,手里拿着一块咸菜疙瘩。
虽然条件简陋,但看得出,校风校纪都很严格,做操时特别整齐。学生的衣着简朴,有的还有补丁,但精神很好,学习用功,即使星期天,教室或树荫下,专心看书或大声朗读的学生随处可见,这和三所学校打打闹闹、乌烟瘴气的气氛,恰成鲜明的对照。
看到这些,我突然觉得,何的决定不无道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古人的人生经验总结,对大人如此,对孩子,又何况不是如此呢?
有一天赶场,我到校园里上厕所(开封镇没有公用厕所,职工赶场一般在镇外面的旷野里解决),出来时发现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停在操场上,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有点面熟:这不是外号“公鸡”的老吕吗?
这几年,九院等国防科研单位,与地方关系日益密切,根据四川省委安排,九院陆续派出一批干部,到地方挂职,协助地方发展经济,五机部某所(即长虹集团的前身)的干部担任了绵阳市的副市长,三所的吕,担任剑阁县的副县长。另外,院部和各所,也还有很多人,担任附近市、县的领导职务(统统都是副的),或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之类。
说实话,让科技人员参与政治,并没有多少优势可言,很多人是“赶着鸭子上架”,内心并不情愿。但当时的气氛下,干部要知识化,要重视知识,重视人才,让你当官,是看得起你,重用你,你再推脱,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丨炸丨药专家董博士,被选为剑阁县的人大代表,代表开封镇。
有一次,他的钝感丨炸丨药项目,正在最忙的时候,县人大发来了开会通知。一开就是三天,你讲一通,我讲一通,老董总想他的丨炸丨药,一句也没听进去,好容易熬到散会,又通知他到开封镇去,传达会议精神。
“所里有急事,我得赶回去,让别人传达吧。”董对人大主任说。
“那可不行,别人没有资格。”那主任断然拒绝。
那天,开封镇的有关干部聚集一堂,老董走上了主席台,把一大包资料往台上一搁,双手作揖,说:“会议精神全在这儿,你们慢慢看,我有急事,实在不能奉陪了。”下面的干部还没有反应过来,老董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吕也看到了我,向我快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好久不见了,中午请我吃饭,好好聊聊,被我拒绝了。
“家里的老婆孩子,都等着我呢。你快忙去吧,有话以后再说。”。
“那你上车坐会儿。”
“行啊,咱也享受一下县长的专车。”我说。
“这车原是交运处的,支援给剑阁县了,还没过户。地方上真困难,剑阁县一年的收入,买不了实验室的一台设备。”
我们在车上聊了一阵。
吕和董博士不同,他喜欢思考政治,能言善辩,文丨革丨中又钻研过不少“马列”文献,我想,在地方政府里,他应该“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了吧。可听吕说,他的境况,也很不如意。
吕说,他上任不久,就和县委领导发生了冲突。
有一天,他在县政府门口,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约有50多岁,被门卫拦住,并向外推搡,老汉看到他来了,竟然向他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您救救我吧!”
老吕立刻把老汉扶起来,说:“别这样,有什么活,进来说。”
门卫见状,立刻把吕拉到一边,说:吕县长,您刚来,不了解情况,这种人,可不能让他进去——”
老吕有些气愤:“为什么?人民政府,难道还怕人民吗?你们别拦他,有人问,就说是我的客人。”
就这样,老吕把老汉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让他坐下,还倒水给他喝。
老汉反映的事情并不大,是关于村干部侵占救济款的事,也就是几百块钱,但对这个孤寡老人,那可是救命钱啊。
老吕当即打电话联系,给当地的镇长,书记,措辞严厉,又是批又是训的,地方干部不知老吕的来头多大,不敢怠慢,问题很快解决了。
老汉拿到了救济款,高兴之极,背着一些核桃,送给老吕,以表谢意(老吕按市价付了钱)。
老汉的事解决了,但老吕的事却来了。
先是县长找他,进行了一次严肃地谈话,说他处理这件事,至少犯了两个错误,一是办事越位,上丨访丨有信访办,有办事程序,不可随意接待。二是不经研究,随意下达指示,无组织无纪律,独断专行,这是违反党性原则的。
县长说完这些,又拍拍老吕的肩膀,说:“吕老弟,给你说句心里话吧,你是九院来挂职的,单纯,没有宗派,我们不和你计较,如果是地方干部,就这一条,你就得挪挪窝了。”
“凭什么?干部胡作非为,我作为副县长,难道不应该管吗?”老吕一听,自然不服,据理力争起来:“政府是干什么用的?是为人民服务的,马克思说,——”
县长见状,立刻说:“好好,你不和你辩论,你都对,行了吧!”
老吕说,县政府开会,他认为不妥的决定,不管是书记定的,还是县长提出来的,他从来是直言不讳,该批就批,该反就反,因为他经常拿出马克思来,大家还真说不过他,常常弄的会议很尴尬。
当然,对付吕这样的人,办法还是有的,于是,老吕经常被派到乡下去蹲点,县委县政府的会议,很少让他参加了。
下乡期间,老吕听到了更多民间的冤屈,他也想帮他们协调,解决他们反映的问题。但是,他很快发现,大小干部们,虽然还尊称他为“吕县长”,却不听他招呼了。
“唉!”老吕一声感叹:“郑板桥诗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我们有些党的干部,竟然不如一个封建官吏啊。”
“现实固然如此,但你也不应该颓废。作为副县长,你只要审时度势,发挥主观能动性,应该有所作为,哪怕是一个单位,有一点点进步,也是很好啊!”我说。
“是的。”吕说:“和你聊一聊,心里舒服多了,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不了,他们还等着你呢?再见!”我拉开车门,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