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一 下乡煅炼

老何突然心血来潮，做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决定，要把她的女儿小惠，送到开封农民家里去锻炼，这让大家困惑不解。

“开什么玩笑？都什么时代了，还上山下乡？”

范到我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我不相信。

“她是认真的，她让我帮她物色一家老实的农民，而且越快越好。你快去劝劝她吧。”范有些着急。

“她没说为什么？”我问范。

“她说了，研究所的孩子，能力太差，视野太狭窄，让他们到农村体验一下，吃点苦头，对未来有好处。”

范和何的关系，这几年，越来越密切了，每个星期天，范都要去开封赶场，然后到何家杀鸡宰鸭，和何家人一起吃饭，偶尔还喝点酒。平时，何家的体力活，也都被范“承包”了，上下班的路上，经常看到两人结伴而行。在我看来，他们就要瓜熟蒂落，谈婚论嫁了。范的话，应该是可信的。

“老何对这两个孩子，可亲了，怎么会做这个决定？”陈深感诧异，急忙对我说：“老魏，你快去劝劝吧，农村可不能去，伙食差不说，卫生条件也不行，弄出病来就麻烦了。”

我来到何家，发现小惠坐在床边抹泪，何正在劝说。

“现在，你可能想不通，不要紧，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不去！别人的孩子，都在家里，凭什么让我下乡？是不是我反对你和范叔叔结婚，你来报复我？”小惠也是尖牙利齿，针锋相对。

“别胡扯。你怎么想都行，但你必须去。”何说得斩钉截铁。

何见我来了，停止了和小惠的辩论，把我领到另一间屋，关上门。

“你怎么回事？”我故作轻松地说：“想起伟大领袖的教导来了，让小惠学邢燕子，学董加耕，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何对我笑了笑，但柔情的一面，似昙花一现，她的脸上又出现了我熟悉的“何氏”表情——果断、坚毅，百折不回。何一旦有了这种表情，那就是俗话所说，“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魏，你来的刚好，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干什么？你不是让老范去办了吗？”

“他不想办。”何说：“他要想办，你也不会到我家来了。”

“我也不想办。”我说：“你这是胡闹！想锻炼，在家里，也可以锻炼吗！比起别的孩子，小惠已经吃了不少苦了，锻炼的很可以了。”

听了这话，何的眼圈有点发红，她略微沉吟一下，说：“魏，我不是轻易做决定的人，你知道的。”

“好吧！”我点点头：“去就去吧，我来安排。”

我们讨论了一些细节。临走的时候，我悄悄问她：“你和老范，准备什么时候结婚？”何看了我一眼，说：“是老范让你问的？”我说不是。何摇摇头，说：“我们两个的事，不会有结果了。”我有些不解：“障碍在哪里？是孩子不同意吗？如果真是孩子，可以做做工作，经常一个锅里吃饭，他们对老范能有多大意见？我看，你们年龄不小了，别再犹豫了，结了婚，对你们双方都好——”我还想继续说，被何打断了：“行了，打住吧。”

老何的话，让我满腹狐疑。

我觉得，老范已经用事实证明，他就是那个为了何，可以终身不娶的人，老何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莫非还是因为范的相貌？何自己也已经半老徐娘了，应该不至于了吧！

小惠去的农民家，户主姓田，离开封镇大约500米，有简易公路相通，交通也算方便，房子虽然破旧，但位置不错，背山临水，掩映在柏树和竹林之中。一条小溪在门前潺潺流过，跨过几块石头组成的“桥”，有一个宽阔的堰塘，经常有一群鸭子站在岸上，望着路人发呆。

这个家庭的老两口，都50多岁了，儿子当兵去了，门上挂着“军属光荣”的长方形牌匾，除了老两口，家里只有一个女儿田妹，比小惠大两岁，上初二，和小惠同届，除此之外，家中还有一名特殊成员——一条叫“小虎”的大狗。在我看来，他应该是全家忠实的“保安”了。

我考察了几家，最后觉得这家最合适。但当我说明来意，老田的头摇得像货郎鼓一般。

“不得行啊，工人的孩子，我们可伺候不了，万一有个好歹，我们也担待不起啊！再说了，153（三所初建时的部队番号——总字153部队，后来虽然番号废除了，但老乡已成习惯）的生活多舒坦啊，让孩子来这儿干什么？”

我把何的“欲成大器，必先受苦”理论，给田讲了一番，又把费用和报酬强调了一下，最后又作了“一切后果自负”的保证，我的四川话不行，不知他听明白了多少，但最后，总算把老田说服了。

小惠来的那天，天色阴沉，风雨欲来。我和何骑着自行车，我带着小惠，何驮着行李。老田一家，还有“大虎”，在门口高高兴兴，迎接我们。田妹拉着小惠的手，尤其高兴，看那情景，似乎两人是亲姐妹。

老田无论如何，要留我们吃顿饭。

炉灶在堂屋里，那是民居的中心，一口大锅，随着木柴的噼啪乱响，火焰从铁锅周围呼呼地窜出来，烟火顿时弥漫全屋，透过屋瓦的缝隙，向周围扩散而去。如果不了解真相，很可能这屋里发生了火灾呢！

房屋墙壁是“干打垒”，由土砌成，天长日久，墙上出现龟裂，有些裂纹已经透光了，小惠和田妹住在一间屋里，门框上挂着一块布门帘。小惠的床已经安好了（据说，这张床是田妹哥哥用过的），何把行李放到木床上，看看周围，找了些干草，塞进墙壁的缝隙里。

饭做好了，每人一大碗面条，一盘炒空心菜。

“本来想做鳝鱼面，天气不好，鳝鱼都钻地里去了，找了半天，一条也没得到。”老田颇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挺好，二位老人，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你们。”何在吃饭之前，先表示了一番。

小惠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她会情绪低落，愁眉苦脸，她却一点也不。她一直微笑着，和田妹说东说西。看来，何教育的孩子，确实与众不同，与同龄人相比，要能干多了。

“田妹，开封中学，我可不熟了，你可要多帮助我啊！”小惠说。

“放心，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田妹说的很干脆。

“哎，你怎么穿着我的衣服？”小惠突然叫起来：“没错，就是这一件，这个扣子，还是我钉的呢。”

“是吗？”田妹说：“这太巧了。我妈说了，我穿的衣服，都是用布票到153的工人家里换的。你这件衣服很好看，同学们都很羡慕呢！”

当地老乡很贫穷，发了布票，没有钱买布，就到所里去，换一些旧衣服穿。这种交易，很普遍的，我和陈也换过，以前没有什么感触，可今天，看着田妹天真的笑脸，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何把自己的自行车，留在老田家里，那意思我明白，万一有急事，他们可以用一下，小惠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骑车回家一趟，但她没有明说。

归途中，何坐我的“二等车”，她靠在我的背上，抓住我的衣服，沉默不语，我也不想说什么，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和轴承发出有规律的嘎嘎声响。

天色越发阴沉了，大块的乌云压下来，周围的山，好像都戴上了大帽子，山顶已经看不见了。西河涌起了波浪，一片灰蒙蒙，岸边芦苇摇动，枯叶飘飞。

“要下暴雨了，我们得快一点。”我说：“老何，你坐稳了。”

何没有回答，我觉得，何似乎在我的背后啜泣。

“你怎么了？”我问。

“没有事，快蹬吧！”何说。

凭我的直觉，老何的心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秘密，这秘密，会是什么呢？我顾不得多想，用力蹬着自行车，向三所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