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八节 儿时劣迹
我在红星中学代课时,对学生的作弊行为,多次义正词严地批评、斥责,我认为我是在坚持原则。但是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觉,回忆了自己的青少年时代突然觉得,我没有资格批评别人。
我在中学时,也作过弊。
中学时代,我对地理课不感兴趣,特别是世界地理,湖泊、火山、地名,都怪里怪气,让我生厌。一次考试,几个填空题,我一个也记不起来,急得抓耳挠腮。前面座位有个女同学,地理课代表,她很快答完了,试卷就摊在她的面前,我从她的肩头看去,那几个填空题赫然在目。
我的心不禁突突乱跳,迅速扫了一眼,就全部记住了(那种时刻,人的记忆力似乎特别好),然后低下头,把那几道填空题全部填上了。
以后几天,我的心一直不安,见了地理老师,见了那位女同学,我都不敢抬头。试卷发下来了,我看了看分数,还不错,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时间是医治烦恼的良药,时间一长,内疚和不安也就烟消云散了。
再回忆一下,我不仅作过弊,还当过小偷呢。
记得小学时,有一个姓管的同学,他的父亲是一中教师,因我的父亲是校医,我们的家靠得很近,经常一起上学、玩耍,即墨有家剧院——即墨剧院,每天晚上演戏,戏院门口人山人海,有不少卖瓜子、水果的摊位,有一次,我俩站在瓜子摊位前,管趁人不注意,抓起一把瓜子,塞在我的手里,吓了我一跳。
我看了他一眼,他小声说:“拿着,别说话!”
过了一会,管拽我一下,我们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我从小学过基督教的“十条诫命”,“不可偷盗”就是其中之一,我拿着瓜子,又惊又怕,不知所措。
“吃啊,愣着干什么?”管说。
“这不是偷吗!万一让别人捉住,那还得了!”我惴惴不安问他。
“你胆子也太小了!几个瓜子,算什么?快吃吧!”管毫不在乎。
我惴惴不安地把瓜子吃了。
后来,我们又去偷过几次瓜子,还有枣子、核桃等干果。因为太顺利,我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为了表示我的“勇敢”,有几次,我不当“二传手”了,自己亲临“第一线”,到箩筐里抓了一大把,因为摊主忙着称量收钱,我们的行从没有被发现。
奇怪的是,我不但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反而有点“成就感”了。
我的“偷盗”经历,结束于一个摆地摊的老太太。
那时,我和管都在阁里小学上学,路上要经过墨河大桥,在桥北头,有一个老太太,经常坐在路边,面前有一块布,布上摆着针线、发夹、木梳和小镜子之类的日用品,小镜子有圆的,有方的,带彩色边框,闪闪发光。
有一次,管对我说:“小镜子不错,走,我们去拿几块。”
我们做了分工,管负责掩护,让我伺机“盗取”。
我们蹲在老太太面前,管装成买主,翻翻这个,拿拿那个,把老太太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则拿起两块圆的小镜子,悄悄往裤袋里塞。
“你往哪儿塞啊,给我放下!”老太太对我喊了一句。
我一惊,赶快把镜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摊位上,脸吓得通红。
“小小年纪,要学好,不要学坏!”老太太说:“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啊,一辈子,就毁了,知道吗?”
老太太嘴里不停地叨叨着。
“对对对,你说得对。”管拉起我来,训了我一句:“听着,以后不要干这种事!”
我们背着书包走了。
走了一段路程,管从口袋里,拿出两面小镜子来。
“哎,你什么时候拿的?”我问他。
“就在她训你的时候。”管洋洋得意地说:“拿着,给你一块!”
我回头看时,老太太正低着头,整理东西,满头的白发,被风吹拂起来,像野地里的枯草。我忽然觉得,她很像我那位大北岭村的姥姥。我和母亲临走时,姥姥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头上的白发,也是这样飘拂着。
老太太的面容,一直在我面前晃动,她那几句话,也在耳边不停地回响。
她是不是发现小镜子少了两块?她是不是在焦急地寻找?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行为,太丑陋,太可耻了。
“愣什么?快拿着!”管把镜子伸到我的面前。
我把他的手推开,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向前走去。从那以后,我有意识地躲着管,不再和他来往了。
古人说,人之初、性本善。耶稣说,你们如果不能像小孩子那样,就不能进天国。
孩子是天真的,善良的,他们的坏毛病,都是后来学来的,跟伙伴学,跟家长学,跟老师学,也从社会上学。
想想我们这些所谓“大人”吧,我们给孩子树立了什么榜样?我们希望孩子们诚实,正义,彼此相敬相爱,我们自己做到了吗?
有一天,卓校长把我和范、何叫到她的办公室,讨论毕业班问题,谈到作弊,大家都深有体会,认为很难办。
我把我的“社会影响论”讲了一通,大家都比较认同,但大环境如此,短时间也改变不了,所以我的话,等于没说。
“孩子考试作弊,在一定程度上,是分数逼出来的,”何说:“如果老师和家长只盯着分数,以分数多少,进行赏罚,这种现象,是难以根除的。我建议,把百分制改成五分制,也不要排什么名次了。”
“但是,高考还是百分制啊,考大学,也要看分数啊?”
卓校长又说:“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对差学生,作弊就作弊吧,别花费精力去管他了,你们集中力量,培养一两个尖子,明年能考上一两个,我们就算胜利了。”
范听了校长的话,很不以为然:“你是校长,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们这所中学,是为全体职工的孩子办的,不是光为那几个尖子办的。”
卓校长说:“道理我懂。但是时间紧迫,我们要面对现实啊。如果明年高考,红星中学,又被剃了个光头,我怎么向家长,向所里交待?你们说,应该怎么办吧?”
大家听了,一时无言应答。
老实说,我和孩子们接触多了,感情也渐渐建立起来了。
很显然,如果按照校长的建议,毕业班的12个人,有培养价值的、能考上大学的,就是滕刚了,再扩大一点,就是芳芳和海灵。其他九人,就只有“陪读”的分了。我看着他们明亮的眼睛,活泼的神态,我觉得,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那么单纯可爱,他们对我是那样的信任,充满着期望,我怎能忍心糊弄他们?随便地抛弃他们?
但是,他们的基础,确实也太差了,特别是物理课。如果我要兼顾和迁就他们,教学的深度,势必要降低,有志考大学者,肯定会受到影响。
我们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二三九节芳芳立志
最后,我们决定,在课堂上,以中等难度讲课,每节课,适当留一点时间,对优等生和差生个别辅导,力争“两全其美”。 这样一来,老师的工作量大了,好在学生人数不多,还可以勉强承受。
另外,每天晚上,数理化老师在范的宿舍集体答疑两个小时(范的宿舍在丙区,他又是单身,学生来往比较方便),有问题可以随时来问。
邹组长的女儿——芳芳,也在我的班上。
我虽认识她很早,但一直没有近距离接触,只觉得她一年年长大,出落得越来越聪慧和文静了,很有其母的风范。
每次看到芳芳,我就不自主地想起了邹组长,想起了221厂“清队”中的那些往事,也想起了上海静安寺附近,那棵在风中摇摆的腊梅树。
我的脑海中,一直对芳芳有愧疚感。
那件令人痛心的事,让我难以忘怀。我担心,在她幼小的心灵中,会留下阴影,从而影响她的一生。
我也反思过,当年我的处理方式,妥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