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滕打击报复。”她肯定地说:“完了,你跟着我沾光了。”
“为什么?你和滕有什么矛盾?”我说。
“怎么没有矛盾?他扣我的岗位津贴,我当面和他吵过架,让他下不来台,你不知道?”陈说。
我笑了一下,说:“老滕是老留苏生,运动中九死一生,凭他的人品、水平,还不至于这样吧?今年高考,三所剃了光头,职工的意见很大,要求加强师资力量,我又是多年的先进,让我代课,我觉得顺理成章。”
“你糊涂了?你是技术干部,搞课题才是正道,将来评职称,提职提级,都要看成果的。你去问问别人,有几个愿意去教书的?”
我告诉陈,除了我,还有何、范、段,她一听,更恼火了:“好家伙,都是挨整的,那些整人的,为什么一个都不去?老庞两口子,整天优哉游哉,专门对付人,为什么不让他们去代课?老滕就是胆小怕事,柿子捡软的捏。”
“你别这样说。老滕和老孔,都刚刚上任,压力也挺大,咱们能帮就帮一下,不就是一年时间吗,换个环境,和孩子们在一起,我觉得也不错嘛。何况,还有老何老范作伴,人家也是技术骨干。”我说:“世界的事情,往坏处想,就是坏事,往好处想,就是好事,即使是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
陈听了这席话,气消了一些,说:“行啊,你愿意去,就去吧。”
就在这时,江的“后院“也起火了。
事情还是起因于小谢。小谢在北京演出时,结识了中央乐团的一个演奏家,此人姓费,演奏单簧管的,北京人,听了小谢的独唱,感到“极为震撼“(这是费的原话),便动员小谢到北京发展,小谢听了很高兴,但江却持反对态度,在江的分析和劝说下,最后,谢放弃了这个机会。
谢在“川音”的培训、学习结束了,回到了三所。
经过几次演出,谢名声大振,也算是九院的知名人士了,九院工会决定,商调小谢到院工会,以工代干,负责开展群众性的文体活动。院工会还打算和院有关部门协商,把江调器材处(器材处位于梓潼县内,离院部很近,有班车接送)。
这一天,滕所长到院部开会,遇到工会孙主席。
孙主席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滕断然拒绝。
“你开什么玩笑,让江去器材处?他是我们的台柱子,哪儿也不能去!不要说你们了,就是院长来调,我们也不会放的!”滕所长说。
工会领导见滕态度强硬,便退了一步。
“那就把谢先调过来吧,她一个小工人,在你们那儿,有她不多,无她不少,,在我们这儿,可就是难得的人才了!”
滕说:“那也不行。人家两口子,也不能两地分居啊。”
“她唱的歌,你听过没有?”
“没听过。”滕说。
“你要听了,态度就不会这样了。在你们那儿,太浪费了!”
这件事,后来传到小谢的耳朵里,她对滕所长的阻拦,很不满意。
原子物理学,有一个理论,说原子有两种状态,“基态”和“激发态”,处于基态的原子,是最稳定的,一旦接受外界的能量,处于激发态了,就不稳定了。
我觉得,在人类社会,这个理论也可以应用。
小谢,原来在303室,就是出于基态,到“川音”学习后,又到北京演出了几次,见了大世面,受到了吹捧,就处于“激发态”了,再回到303那座千吨压机身边,也就不稳定了。
刚回来,还比较正常,过了一段,她的心情开始郁闷起来。我住在她家隔壁,经常听到谢和江的争吵声,内容不得而知。这种现象,以前是从来没有的。
“小谢最近怎么了?”我问陈:“怎么老是和江吵吵?”
陈说:“还不是为了她去工会的事?”
“这事,是滕所长不同意,与江有什么关系!”
陈说:“当然有关系,表面上,是滕不同意,根子还在江身上,小谢对我说过,江很自私,只顾自己的专业,对她的艺术追求,一点也不理解,处处设置障碍,她很苦闷,很痛苦。”
“她怎么这样说?江对她够迁就了,她去‘川音’,不想要孩子,江不是同意了吗?还要人家怎么样?”我有点忿忿不平。
“小谢还说,如果那次听费的安排,去了北京,现在说不定已经成名了,她们川音有个同学,唱得没她好呢,去了北京,不到半年,都出了自己的专辑了。”
我觉得,江和谢的感情,已经出现了裂痕,作为他们的朋友,我不能置之不理。
有一天,我和江一起去开封赶场,回来时,两人坐在西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聊了很久。提起谢的表现,江感到很委屈。
“魏,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最清楚了,你说,我哪个地方,做得不对?哪儿有对不起她的地方?我不让她去北京,是关心她,那个姓费的,我们一点不摸底,能跟他去吗?院工会那儿,是所里不同意。我事事都为她考虑,她怎么就不理解我呢?”
我对江说:“不理解,你也应该慢慢解释,不能和她吵架啊!”
江说:“解释没有用,她听不进去,我只能给她摊牌。”
“什么?摊牌?”我觉得事态严重:“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说,你既然认定,我在阻碍你的事业发展,那好办,咱们各走各的路吧!反正也没有孩子,你还年轻,你愿意找谁,就去找吧!”
“你就这样说的?”我惊讶地看着江。
“是的。”江看起来有些沮丧。
“你这话过分了,”我对江说:“这种绝情的话,不能随便说的。小谢听了,心里能好受?”
“唉,那天我也是在气头上。”江叹了口气。
不久,小谢说要回伊春探亲,江要和她一起走,她不同意。
“你工作忙,别去了,我自己走就行了。”
小谢走后,大约两周后,江收到了小谢的一封信。
信的内容如下(大意):
亲爱的江:
请原谅我离家出走。
我爱你,也爱声乐艺术,这都是发自内心的。从成都回来后,我觉得,我在那个偏僻的大山沟里,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的耳畔,总是回响着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旋律,它敲打着我心灵的大门,号召我走向音乐的殿堂。
我决定到北京去,实现我的艺术梦想。
作为你的妻子,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我无法抑制我的冲动。一年后,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回来,继续做你的好妻子,当孩子的好妈妈,但我现在却怎么也做不到。
你要照顾好自己,多保重,针线活、家务活之类,陈会帮你的。
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永远爱着你的 谢
年月日
信的下面还有一句附言:
所里的请假手续,请你代办。下面的联系地址,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可以和我联系,切记!
江把这封信,拿给我和陈看。
“其实我早看出来,她要走。”江说。
“看出来了,你不拦住她?”陈有些着急:“她一个女孩子家,去北京,住哪儿?吃饭怎么解决?真让人担心。”
“这儿有个地址,你去北京找找她吧,帮她安置一下。”我说。
“你没看到最后一句吗?”江笑起来,说:“那个地址,还不准随便启用呢,地下党一般,神秘兮兮的,我真服了她了!”
我和陈也笑起来。
“算了,随她的便吧!”江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