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 素云的话
次日,我满怀忧虑、失望回到了家,却发现陈和母亲正在一起择菜,两人说说笑笑,关系融洽,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昨天你出门不久,位英就回来了,她说她去隔壁串门去了。见你不在,还出去找了你几圈,但没有找到。”妈对我说。
陈站起来,朝我笑了笑:“看你,眼圈都黑了,快去睡会吧。”
陈后来告诉我,她在车站看见了我,赶快躲了起来。
“看到了,为什么不喊我?害得我跑到了青岛,几乎没累死。”我埋怨说。
“我想考验你一下。”她笑起来:“你这一趟很值得。”
我再也没有打过陈。
但是,这一耳光,成了我的一个小辫子,后来,陈和我吵架,吵不过了,就拿出这一条来,证明我可恶,我只好认罪服输。
不过,从此以后,陈在我面前,再不说我母亲的“坏话”了。
但是,不说,不等于没有意见,有一天,我的嫂子来玩,我听她们在背后议论我妈。
“老太太怎么这样?”陈对她诉说了鸡腿和面条的事。
“别不知足了,她对你够客气了。她的做法,有时候能把人气死。”嫂子说:“在她的眼睛里,儿子第一,媳妇第二。如果有了孙子,媳妇就是第三了。不过,这也难怪,旧社会过来的,就是这样的看法,我们也习惯了。”
“爸爸也是旧社会过来的,怎么就和她不一样?”陈说。
“像爸爸那样的人,世界上难找啊。”嫂子说:“你没有注意,每次吃饭,他就到院子找活干,等大家吃完了,他才进来坐下,剩下什么,吃什么。”
“是啊,妈不喊他,他不会提前过来,为什么?”
“我估计和他的信仰有关。记得爸爸说过,耶稣临死以前,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给每个门徒洗脚,擦干。耶稣说:我到世界上来,不是为了受服侍,而是为了服侍人。”
陈听了,若有所思。
磨市村的房子,比较破旧,墙不太隔音,有一次,我听到了童素云和我妈议论陈的悄悄话。
那天,陈赶集去了,我在厢屋看书,童老师的女儿素云来了,一来就钻进我妈屋里去了,看来,她是我家的常客。
“干妈,”素云说:“二哥找对象,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妈说。
“怎么没有意思?他喜欢走极端,要嘛最好,要嘛最差。”
“你胡说什么?”妈说。
“干妈,我是说模样,不是说别的,”素云说:“你说,陈和林比,是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妈沉默了,没有答话。
“像二哥那么聪明,人又长得精神,怎么找对象那么马虎?你说,个头、模样、身材,他看上她哪一点了?真搞不懂。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咱们当地找一个呢。”
“你这丫头,越说越离谱了。”妈说:“人的婚姻,上帝的安排,世杰就是这么个苦命人,林,多好的姑娘啊,说没就没了,唉!看来,林一走,他也就无所谓了。”
“是啊,破罐子破摔了。”
我听了他们的话,心里很不舒服。
看来,母亲的意思,虽没有明说,对陈也是不满意的。
陈就那么难看吗?我娶陈为妻,错了吗?
晚上,陈早早睡了,我仔细端详着陈的脸,是的,和林比,陈确实逊色,但是,陈也有她的神韵,也有她的动人之处,我并不认同素云的看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回顾我对陈的看法,随着关系一步步加深,也是一步步的变化。
从形同路人,到同事,到友人,到亲密的友人,到妻子。随着接触的增多,她在我的心目中,越来越可爱,她的容貌,在我看来,也越来越美丽。
母亲也好,素云也罢,她们只看容貌,是很片面的。以后接触久了,她们的看法是会改变的。
此时,素云的母亲已经病逝,她和在农村相恋的那位青年,已经结婚多年,孩子已经7岁了,她在即墨印刷厂,丈夫小古,在即墨木器厂,都是国营企业的工人,一家三口,小日子过的不错。
有一天,我和陈应邀到她家吃饭。
一进门,我就眼睛一亮,屋里的家具都是新的,一应俱全,大衣柜、五斗柜、木床、床头柜,无论油漆,做工,式样,都很规范。客厅里的沙发,一大两小,面子是人造革的。
房间布置也很精致,茶几上有玻璃鱼缸,窗台上有盛开的鲜花,地板光洁平滑,一尘不染。
我想起了当年来这儿的情景。那时,童师母瘫痪在床,家中凌乱不堪。这才几年,变化真大啊。
素云满面春光,衣着新鲜,她的丈夫笑容满面,肩宽腰圆,看到他们的家,我和陈有些羡慕不已。
“我没有走错吧?”我对素云说:“我以为这是即墨县县长的家呢?”
“俺不是吹,县长家的家具也没有俺家的好。”素云说。
我摸了摸家具的漆面,确实不错,文丨革丨期间,无政府主义,很多人闲着无事,练习自己做家具,我虽然没有做过,但看到不少,也有一些家具的常识。
小古有点腼腆地笑着,看来,这些漂亮家具,都是出自这个自学成才的木工之手了。
“小古,你真不简单啊?什么时候,教教我?”我说。
“你是高级人才,哪能干这个?”
“我真干不了,有一次,想做个小板凳,捣鼓了好几天,才搞定,一坐,又垮了,跌了个腚墩。”我说。
大家笑起来。
我们在沙发上就坐,小古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实用木工技术》,递给我。
“我的技术,多亏这本书啊。”
我接过一看,竟是林寄给素云的,扉页上写着林的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祝你早日成才林。
我一惊,心情也黯淡了许多。
素云刚做好饭,她的女儿放学回来了,蹦蹦跳跳地,看到我们,才安静下来。女儿的穿戴也很时髦,扎两个小辫子,就是个童年的素云。
饭菜很丰盛,素云打开了几瓶即墨老酒,放在茶壶里温了一下,给每人面前倒了一杯。
素云背后说陈的坏话,但当面却十分热情。
“来,嫂子,我得先敬你一杯,顺便给你做个诚恳的检查。”
“检查什么?”陈莫名其妙。
“当年,我和二哥谈过恋爱,互相写过情书。结婚时,他给你说过没有?”
“不可能吧?”陈笑起来:“他的恋爱对象,已经够多了。”
“有这事。”我也笑起来,说:“不过,人家最后没有看上我,嫌我太丑了,看,小古,多帅的小伙啊!”
素云一听,觉得我的话中有话,疑惑地瞪了我一眼。
“什么时候,我说你丑了?”素云说。
“素云,别瞎掺和了。”小古举起酒杯,热情地说:“来,来,二哥,二嫂,我祝你们幸福美满,白头偕老,事业成功!”
“好,谢谢。也祝你们爱情永恒。”我端起杯,一饮而尽,然后,端起陈的酒杯。
“陈不能喝酒,我替她干了。”我说。
“哟,嫂子不会是有情况了吧?”素云看了陈一眼,嗔怪地说:“看不出,二哥还挺会疼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