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离家出走
接下去,家庭矛盾渐渐激化。但是,激化的双方,并不是我妈和陈,而是我和陈。
在我的心目中,母亲的形象,总是光辉灿烂的,是圣洁的,不可替代的,不可亵渎的。我从懂事开始,时时刻刻,感受到她无私的爱,她是我最亲爱最信任的人。
在我的梦境中,出现最多的人,就是我的母亲。醒来后,忆及母亲往事,往往惆怅万千,思念不已。
以往,我回家探亲,母亲总喜欢和我拉家常,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她会把我离家后,家内家外,发生的各类事件,绘声绘色,一一向我诉说。这其中也包括敏感话题,譬如对大哥、对三弟,对大嫂、对弟妹的看法。
例如,她说,有一年过年,三弟买了很多刀鱼,却只给她留下几条最小的,把大的都带回家去了,让她很生气。
她还说,大哥把她的一个很结实的大柜子拿走了,换了一个小柜子给她。据她分析,三弟结婚的时候,她为他们准备了家具,而大哥结婚时,因家庭困难,却什么也没有给他,大嫂感到心里不平衡,才指示大哥这样做。
“我还没有死,他们就要分我的东西!”母亲有些愤慨。
另外,母亲给大嫂看孩子,看了好几年,很辛苦,可大嫂每次来,总是空着手,一点东西都不带。
还有,弟妹说她不讲卫生,说她蒸馒头,有个习惯,打开锅盖,总要用手指按一下,而且不是按一个,要按好几个,好好的馒头,留下了手指印,别人怎么吃?
诸如此类的话,很多。当然,母亲也说他们的好话,例如帮她干活,帮她看病拿药等等。但是,好话说得简明扼要,“坏话”则说得详细、生动。
我觉得,母亲说的这些事,都不是大事,而且可能也有片面性,但是,我觉得,她的话,基本上是对的。
当谈起这些事,大哥和三弟给我解释时,我总是站在母亲一方。
“她是老人了,又有病(患高血压症),你们再有道理,惹她生气,总是不对。大家想一想,生活困难时期,妈全身水肿,还坚持着,到很远的野外剜蚂蚱菜(当地的一种野草)吃,省下粮食给我们吃,让我们上学……没有母亲的劳苦,我们能活下来?现在老了,我们就不能让她愉快一些?”
“好好,以后我们注意。”他们听了,不再辩驳。
现在,事情轮到我自己身上了。
鸡腿事件后,又发生了面条事件,有一次,吃面条,母亲估计不足,下的少了,四个人,只有三碗半,母亲把半碗放在陈的面前,还说了一句:“位英,你要吃了不够,去拿块饼子泡一下吧。”
陈当时没有说什么,晚上就给我叨叨起来,说母亲把媳妇不当人看。
“你怎么这么说?面条不够了,你说怎么办?让老人吃半碗?”
“那她为什么不给你半碗?”陈顶了我一句。
我说:“吃半碗有什么关系?一家人,计较这些小事,有什么必要?”
“我不是不能吃半碗。她如果开始就给你吃,我也会抢过来。结果一样,但心情不一样,她压根瞧不起我,是有意在贬低我。”
我怎么解释,她都听不进去,一股气在我心里涌动,几次要发作,但怕父母听见,还是忍住了。陈见我不说话,又叨叨了好久,才躺下睡了。
我气的一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是礼拜天,父母亲去即墨东关做礼拜去了,家中只要我和陈,昨晚的火气,终于爆发了出来。我们开始是辩论,越辩越激烈,嗓门越来越高,她对我母亲的用语,也越来越不尊重,我一怒之下,扇了她一个耳光。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打人。
第一次打得是谭,第二次打的是陈,都是深爱我的人。
这两次打人,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尤其严重的是,陈当时是在孕期中,我作为丈夫,竟然打了怀孕的妻子。
但是,当时,我正在气头上,并不认为有错。
我当时认为,任何人,不尊重我,骂我,污蔑我,陷害我,我都可以忍受,但我不能忍受,对我母亲的不敬和贬低。
陈没有还手,只是露出惊愕的神色,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我,并露出了一丝惊慌和不安。
我当时的脸色,一定狰狞而凶恶。她看了我片刻,突然蒙着脸,大哭起来,哭得非常伤心。
看到她如此伤心欲绝,我顿时慌了手脚。
就在这时,院门有响声,大概是父母亲回来了。
陈听到声音,立即止住了哭。
我出去迎接父母,母亲发现我的表情不对,问我:“你怎么了?”
“没事。”我尽力装出正常的神态:“你们回来了!”
母亲开始做饭,我一面装作若无其事地拉风箱(北方那时的炉灶是砖头砌起来的,烧煤或草,炉灶旁边有手拉式风箱,向炉灶送风助燃),一面侧耳倾听厢屋的动静。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陈在屋里干什么?她还在哭泣吗,她会恨我吗?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饭熟了,我站起来,赶快到厢屋去,却惊讶地发现,陈不见了。一个旅行包钱包和存折,换洗的衣服,还有洗漱用品,都不见了。看来,她已经走了。最大的可能,是回湖南老家去了。
母亲也进来了,看出情况不对,对我说:
“世杰,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母亲有些莫名其妙,说:“你怎么不早说?好好的,为什么要吵架?赶快去,把她找回来啊,还愣着干什么?”
我慌忙向即墨汽车站跑去。在车站内外找了一阵,一无所获。
从即墨到最近的火车站——城阳车站,每半小时有一趟车,根据时间,她可能已经上车走了。
我到售票窗口,买了下一班的车票。我查了火车时刻表,他要去湖南,最大的可能是青岛至上海的特快,城阳的开车时间在下午5点,我完全可以找到她。
但是,到了城阳,找来找去,也没有陈的踪影。
这让我奇怪了,她能到哪儿去了呢?
我突然醒悟,她会不会从青岛上车?城阳虽然近,但是个路过站,卧铺票,是很难买的,青岛是始发站,买票相对容易。
我赶紧又坐车,从城阳感到青岛火车站(当地人称之为老站)。
然而,我一直等到深夜,所有车次的火车,都开走了,仍然没有看到陈的身影。无奈何,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了。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难以安睡。陈和我交往的一幕幕往事,陆续浮现出来,让我泪流不止,感慨万千。
我反省自己,给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我平时不愿正视的,但是却十分重要:我真正地爱过她吗?
我想回答,但头脑一片混沌,理不出头绪来。
旅馆的人都睡了,窗外涛声阵阵,沉闷而粗矿,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湿气和腥味。德国人设置的“海牛”,哞哞的吼叫声,在岛城的空中回荡。
不知不觉,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色。
陈,你在哪儿呢,你能够安稳地睡觉吗?你还在生我的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