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老友来信
我在三所图书馆翻阅杂志,偶然发现了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发表在美国《应用物理杂志》(JAP)上,内容是利用激光脉冲测定金属材料的热扩散率。阅读之后,不禁眼睛一亮。
这种方法,是一种动态的测量法,最大的优点是速度快,只需几分钟,连同处理数据,用不了半个小时,和稳态法动辄数天相比,有天壤之别。
这种方法,不仅可测量热扩散率,还可以测量比热。有了这两个参数,即可计算出导热系数。换言之,一台设备,即可完成全部热物理参数的测量。
然而,这篇论文讲的是金属,用于丨炸丨药,可以吗?
要知道,丨炸丨药的导热性极差,金属的导热性极好,是两个极端,两者相差一千多倍啊!
不管前景如何,我还是决定认真探索一番。我向邹组长汇报后,邹表示大力支持。
“好!凡是先进的技术,我们都不能放过。你先论证一下,再到上海、北京等地调研一下,如果可能,落实一下外协渠道,让他们先做一台样机。”邹毫不犹豫地说。
想起来,这就是在九院工作的优越性了。
如果是企业,就要考虑成本,已经有了两台设备了,刚调试好,又要引进新的设备,又要花钱,有必要吗?固然,新设备可提高效率,但是,核武用的丨炸丨药,不是每天都要更新的,几天测一个数据,也不算慢了,又不是炼钢炉前的现场检验,要那么快干什么?
九院,被人们称为“四不像”单位:不像企业,不像科学院,不像事业单位,也不像政府机关。
老实说,九院的科研成果很惊人,但浪费也相当惊人,在221厂时,有一年开展清仓查库,听过一次报告,有一句话印象很深:221厂库房的积压物资,相当于甘肃省一年的总产值。
科研是需要投入的,投入未必有回报,失败是家常便饭。但是,九院的管理不严,无论人力物力,都造成了严重浪费,也是不容回避的事实。
从纯粹科研的角度看,九院确实是“风水宝地”,国内哪个单位,也不会有如此充足的科研经费。从221到四川初期,只要你能提出设备的名字,器材处没有搞不到的。年轻人,如果有志于科学研究,不考虑别的因素,九院真是难得的舞台。后来,虽有所控制,但与其他单位相比,还是很宽松的。
当然,以上只是个人的一孔之见。
那段时间,我的兴趣开始转向激光。
我想起,当年的老朋友徐,曾探索过一阵激光,他应该有些资料,听说他和“鸭子”回到了二分厂,也有些想念,于是,给他写了封信。
徐很快回信了,据他说,他回厂后,升官了,现担任二分厂的副主任。徐开玩笑说——这次是正式任命,不是造、反“夺”来的,听了切勿紧张。
他说,九院入川后,根据二机部的指示,221厂只承担部分定型产品的生产任务,激光之类的研究,早已抛之九霄云外。“二赵”之后,他拖着残疾的身躯,本来不想留在这伤心之地,所有积累的资料,已统统付之一炬。
信的最后几段,颇有文采,原文摘录如下:
“魏老弟,杨家庄一别,忽忽数年矣,九院主力入川,撇下我等老弱病残,草原风光依旧,但物是人非,冷清孤寂,令人惆怅之至!忆及当年盛况,峥嵘岁月,常不思茶饭,夜难入寐矣!
最难忘者,乃39号楼宿舍之《三家村讲座》,吾等三人,志同道合,情同手足,每有心得,便畅所欲言,虽争得面红耳赤,却收获甚丰,兴奋不已,黑板虽小,涉猎却广,地位虽卑,眼界至高,大至宇宙,小至核子,无所不谈,无所不议,人有嘲笑,吾等却旁若无人,自得其乐也。
然转瞬间,一切皆空,《三家村》中,一家惨死,一家断臂,尔虽身躯保全,但痛失爱妻,其情何堪!每思至此,便潸然泪下。
所幸者,时局有变,我等得以保全生命,苟活至今。“鸭崽”雌性,已五岁有余,活泼天真,酷似其母,张妻未曾改嫁,一直侍奉公婆,养育幼子,令人钦敬。其子张微,已近7岁,聪敏好学,酷似其父,以上几项,尚令人宽慰,乃夜幕之曙色,久旱之虹霓也。
老弟与陈,是否成婚,我和鸭子经常惦念。普希金言,逝去的一切,已经变成了美好回忆,吾等当热爱生活,继续奋进,才是对逝者的最好纪念。
随信附“鸭崽”近照一张,本想寄张全家福,但愚兄鬓发斑白,已显老态,鸭子也半老徐娘,风韵不再,怕老弟贻笑大方,就免了吧。
徐及鸭子于9号黄楼
某年某月某日
看完徐的信,我仿佛又回到了大草原。往事一幕幕浮现住来,心情之激动,难以言喻。
陈看了信后,更是兴奋不已,特别是“鸭崽”的可爱照片,更让她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是在上海外滩照的,背景有高耸的锦江饭店,还有黄浦江的渡轮,孩子穿着花裙子,扎着两根小辫,小脸微微上扬,眯着眼睛,笑容可掬。
“你写封信,请他们来四川玩。”陈说:“想死我了,我得抱抱小鸭崽。”
“你来写吧。”我说。
“好,我写。”陈杀爽快地答应了。但她突然把“鸭崽”的照片,伸到我的面前。
“看了,有什么感想?”她问我。
“挺漂亮的。”我说。
“还有什么感想?”她继续问我,声调有些怪,我突然醒悟。
“我们——”
话未说完,陈就紧紧抱住了我,把头钻到了我的怀里。我低下头,想亲亲她,陈却把脸紧贴我的胸口,就是不肯抬起来。
(一八八) 再次爆炸
就在这时,303室发生了爆炸事故,三名职工不幸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