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 一言招灾

我把小谢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江。

“谢的意思很明白，你在她心目中，还是第一位的。”我说：“她和她姐姐，有类似的性格，决定的事，不轻易放弃。你可不能小看她啊。”

“这丫头，怎么这么傻啊！”江摇摇头，感慨地说了一句。

陈和何住院，已进入第五天，一直没有电话来。我放心不下，决定去三号医院看看。

三号医院，离九院的院部，只隔着一座小丘陵，都在长卿山附近。医院在一个挺小的山谷里，房屋比较集中，道路、花园、小亭，相映成趣，看上去比较雅致，和研究所宏大而粗犷的布局，不是一种概念。

医院的主建筑就是一座大楼，门诊、住院，都在这座大楼里。因为各所都离得很远，病人不多，所以比较安静。

何和陈住在三楼把头的病房，房间内整齐、干净，床头柜的小瓶子里，插着一束野玫瑰，带刺的枝头，点缀着几个红红的小花朵。我进门时，屋里只有何一个人，正坐在床上织毛衣。

“你来的不巧，陈到梓潼县赶场去了。”何见到我，很高兴，从床上跳下来，“快请坐！”接着又给我倒水。

“住院，还允许去赶场？”我有点奇怪。

“我们又不是病号，医生不管。”

“医生怎么说？”

“基本正常。”何说。

“水银是怎么回事？”我问。

“一笔糊涂账，谁领的，谁放的，都查不清了”何说。

“没事就好。”

我说着，从鼓鼓囊囊的提包里，拿出一个铝锅来，里面是一只炖好的鸡。

“你炖的？”何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

我说：“小谢炖的。”

“那就对了。陈说，你在家里，从来不下厨房，是不是这样？这几天，她担心你吃不好饭，会生病呢！”何说。

“哪能呢？我也是老单身了，什么活不会干？”我笑了笑：“别听陈瞎说。”

何询问了孩子的情况，并表示谢意。

“别谢我，主要是小谢照顾他们。”我说：“你教育孩子很有一套啊，让我很钦佩。”

“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有一次看到小惠（何的女儿、十一岁）去打开水，提着两把大铝壶，一手一把，铝壶刚刚离开地面，行走如飞，犹如耍杂技一般。

“停！放下！”我喊了一句：“叔叔来替你拿！”

她放下铝壶，用袖子擦擦汗。朝我一笑：

“没事，我已经练了好几年了。”

说完，又提起两只大铝壶，飞快地走了。

何听了，叹口气，说：“唉，为了生存，只能如此了。”

那天，时间比较从容，我们聊了很久。何对我讲了一些她的事，令我很是感慨。

何是浙江人，家住钱塘江边，一个繁华的江南小城镇。

她的父亲经商，家境还算殷实，何5岁时，母亲不幸病故，继母进门后，生了两女一男，父亲又病故了，继母不善经营，加之连年战乱，孩子的拖累，家境渐渐衰败。何高中毕业后，继母希望她能立刻就业，好给家中一些贴补，但何偏偏铁了心上大学。为此，何和继母虽没有正面争吵，但心里产生了芥蒂，双方都很不愉快。

何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考后不久，就接到了北大化学系的录取通知书。继母虽不阻拦，但却没有钱给她，何无奈，只好向亲戚求助。她的一个叔叔给她买了车票，还给了点零用钱，把何送到了北京。

入学后，她申请了助学金，并利用课余时间，勤工俭学，用最艰难朴实的方式，勉强维持大学生活。

就在这时，继母来信说，因家庭实在困难，她的弟妹都辍学了，在家里帮着干手工活，挣钱维持生活。何见信后，当即写信给继母，说无论如何，不能让弟妹失学，如果一个月内，她想不出办法，自己宁愿退学回家。

此后的一个月，何在北京四处奔波。

北京有一家化工厂，得知何的情况，深表同情，考核其能力之后，愿意聘她为技术指导，每周日来一天，协助解决生产中的技术问题，每月给她20元的报酬。

何把这20元全部寄回家去，帮助弟妹上学，令继母感动不已。

何的爱人张，是北航毕业生，两人是高中的同学，在北京求学时，两人相互帮助，彼此鼓励，爱情之果日臻成熟。

何被九院选中，张被留校做助教，当时九院也在北京，两人来往很方便，然而，就在两人准备结婚时，九院职工接到中央的命令，要奔赴前线——青海221厂，参加第一颗核弹——“596”的大会战。

张是留北京？还是去青海？

何的意见，是张不必去青海，一来那儿环境艰苦，二来放弃了高校的发展机会，未免可惜。但张的看法相反，他认为，环境艰苦，更不能让何一人承担，高校固然不错，但九院的事业，对国家更为重要。

就这样，两人在北京举行婚礼后，便携手登上了西去的列车。

“老张被审查，是什么原因？”我问何：“北航是准军事的院校吧，他会有什么问题呢？”

“灾祸就是起因于一句话。”何说。

何说，有一年，张在上海出差，看到街头的贴报栏，有关于林彪担任毛主席接班人的报导，就随便说了一句：

“嗨，这小家伙上去了！”

这句话，被一同出差的庞听见了，运动中，此事被庞揭发出来。

根据中央的《公丨安丨六条》，反对林副主席的，就是现行***分子，于是便被揪了出来，张不堪折磨，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上了吊。

“那也不至于自杀啊？”我说：“运动中，像这样说错话的，多了，让他们批斗一番，也就算了，还能怎样？林彪一倒，不就没事了吗？”

“谁说不是？老张要是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何说着，心情显得很沉重。

“有时候，想想他的作为，我挺恨他的，他一死了之，没事了，可我们呢？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个5岁，一个3岁，我可怎么办？他在临死之前，为什么不替我们想想啊？”

我听了，心里一阵悲怆。

“不过，后来，我还是理解了他。在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他留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他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生死观，这有什么错呢？”

听到这里，我的眼睛模糊起来，心情激荡不已，是遗憾，是愤懑？还是敬佩，是羞愧？我一时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