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继续执行他的“怀柔”政策。

记得那年春节，我和很多人一起，到处拜年（那年流行“走年”——串门拜年，甲、乙、丙三个区走下来，累的脸发僵、腿抽筋），其中也有“公鸡”在内，路上见到孔书记，孔似乎只看到了“公鸡”一个人，立刻冲过来，和他又握手又拥抱，热情地要命，把我们这些“老家”人，反而晾在一边，不理睬了。

还有一次，丁区发生了打架事件，两家的女人有矛盾，打起来了，其中一家的男人上前帮忙，打了对方的女人。打人者是301室的一个组长，“老家”来的，大字标语报立刻上了墙：《强烈要求严惩打人凶手某某！》。

孔书记很快召开支部大会，做出了严肃处理：给予某某党内严重警告。

有时我想，反对派的存在，也不全是坏事。反对派，盯着你的脚后跟，时时找你的岔子，是挺讨厌，但另一方面，有了反对派，你有所顾忌，有所约束，办事要三思，要慎重，失误也会少一些。“一言堂”，说一不二，固然痛快淋漓，但失误的几率也大。

当然，这也是我的一孔之见。

孔坚持对反对派实行“怀柔”政策，也取得了一定效果。

“公鸡”的父亲——一位老革命干部——来探亲，突然发病去世了。“公鸡”悲痛之至，孔书记立即赶往医院，慰问亲属，并安排专人协助办理丧事。孔还安排了一个追悼会，号召全室职工参加，以寄托对这位老革命的哀思。

这最后一条，引起了部分人的不满。

“太过分了吧！老头又不是九院的人。”

“他又不是我爸爸，我凭什么给他鞠躬！”

孔耐心给大家做工作：“毛主席不是说过吗，只要对人民做过一些有益的事情，都应该给他开追悼会。老人家，为革命奋斗一生，开个追悼会，难道不应该？行，你们不去算了，反正我要去。”

那天，去的人还是不少，部分人是为“老革命”，多数人还是看孔的面子。

经过这件事情，“公鸡”有所触动，对室领导的态度，也改变了很多。

“公鸡”住在丙区，一间“干打垒”的旧房子里。有一天，我们在院子里不期而遇，随便聊了起来。

我发现，他并不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人。私下交谈时，他对我很客气，也很亲切，说话也很直爽，与他在公开场合，那种唯我独尊的大无畏气势，判若两人。

他说这几年，他自己也是几起几落。

他的父母都是革命干部，从小受的是正统教育。文丨革丨开始后，父亲被揪出批斗，他的情绪非常低落，调来九院后，正是二赵时期，因为是局外人，没有受到冲击，还被作为骨干使用，心情有所好转。但是，曾几何时，又颠倒了过来，他的情绪再次低落。

“情绪低落，就低落吧，你干嘛老和领导反对？”我不解地说。

他笑起来，说：“你猜我为什么。”

我说：“我猜不着。”

他说：“我就是看不惯这帮人。”

我说：“哪帮人？”

“就是你们这帮人，老家来的人。”他说完朝我笑了笑：“你可别生气，我不是对你。”

我也笑起来：“对我也不要紧，关键是为什么？”

“肯定有原因嘛！”他说：

“你们拿钱多，也不要紧，只要有本事，我们也心服口服，关键是，你们没有水平，说实话，你们九院人，没有什么本事。在科学院，你们也就是个打杂的，”他朝我笑了笑，再次声明：“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有些人。”

“你也不要老解释。我不在乎的。”我说。

“举个例子吧，有一个工人，也就是初中文化吧，因为进九院早，论资排辈，当上了大组长，下面管着好几个大学生，他连个元素符号都看不懂，竟然也装模作样，在科研报告上签字，你说可笑不可笑？”

“那是个例。你也太贬低我们了，”我有点不服气：“不管这么说，我们总还搞成了两弹吧！那不是假的吧？”

“那是你们搞的？屁大的事，都要外协，一个阀门，一发丨雷丨管，也得买别人的，你们自己能干什么？也就是个组装车间吧。把全国的支援，大家的智慧，都算自己头上，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那天，公鸡还说了两件事，让我感到有些脸红。

他说，有一次，他下楼不小心，把一辆新自行车给撞倒了，车主是老家来的，女主人气呼呼地，叨叨起来没完，他气不过，说“别叨叨了，我赔你一辆就是了”，那人蔑视地说：“赔？就你那几个工资，能赔得起？”

还有一次，发工资，一位老家来的，见他来了，一边数钱，一边故意说话气他：“哎呀，真是的，我不想要，不想要，又给我这么多！”

我们谈了半天，最后他说：“不过最近，我的看法有点改变。工资差距大，责任也不在你们。你们老家来的，也有好人，也有有本事的。”

我笑起来：“什么叫也有？应该说，我们大多数，是好人，是有本事的人。”

他撇撇嘴，说：“那倒不一定。”

301室的新丨炸丨药研制，在大家的努力下，取得了可喜的进展。

董博士找到了新的合成路线，二组的陆组长，身先士卒，带领全组职工，冒着有害气体的熏烤，昼夜奋战，获得了几种新丨炸丨药的配方。

当务之急，是加紧进行性能测试，以便最后确定，这次地下试验，究竟使用哪一种高能丨炸丨药。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拦路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性能，无法测定，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济于事，院里、所里的领导不断催促，试验日期日渐临近，单主任和孔书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