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站就是一间屋，中间隔了一下，外面是机房兼广播室，里面是广播员的卧室。早期的广播员，是个男的，说话带有川味，经常受到人们的嘲笑，后来，换了个年轻姑娘，不仅普通话很标准，而且声调甜美，人长得也漂亮，人们送了她个外号：喇叭花。

广播站，也播放一些歌曲。

《社会主义好》，是每个时段的开始曲。因为多次重复，根据巴甫洛夫的“第二信号系统”理论，此歌和吃饭形成了条件反射，每次听到“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我的肚子就饿了，得赶紧吃饭。

批邓以来，经常播送的一首歌，歌名叫《就是好》，歌词很简单：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共有多少个“就是好”，记不清了。

关于这首歌，我的同事郝，有一句简短的评论：

“有点不讲理了！”

但是也有例外，有一天晚饭后，例行广播已经结束，突然广播里响起了印度电影《流浪者》的插曲：

到处流浪，喔，到处流浪，

命运呼唤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

到处流浪……

多么熟悉、多么优美的旋律啊，这种抒情歌曲，对大家，真是久违了。大家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情绪颇为激动。有的还拿着勺子，端着饭碗，有人还用脚打着拍子，跟着哼哼起来。

更令兴奋的是，《拉兹之歌》刚唱完，又开始了《丽达之歌》：

你是我的心，

你是我心中的歌，

快来吧，趁现在，

黑的夜，未消散——

大家正听得起劲，声音却嘎然而止了，人们不禁怅然。

据说，这是一起“政治事故”。广播室，有一些老唱片，“喇叭花”本想自己听听，却忘了关闭“外接开关”，误发了出去。为此她受到了严肃批评，检查写了好几次，差一点被赶出广播站。

这一天早晨，广播没有响，很多人睡过了点。

中午，广播还是没有响。

这是很反常的。大家纷纷议论，出了什么事？广播是党的喉舌，哪能随便中断？

我的邻居，许岗长的爱人，柳（就是在入川火车上宣布高、米野史的那位），在所机关的器材科工作，她的消息历来很灵通，吃过午饭，到我家串门。

“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广播吗？”她主动问我。

“不知道啊？出什么事了？”我说。

“喇叭花出事了。”柳说，“她和耿书记通奸，被一帮工人抓起来了。”

“啊？”我很惊讶。

喇叭花，也就是二十来岁吧，小小的广播员，耿书记，在三所算“大干部”了，差好几级呢，能有什么联系？论年龄，也差距很大，可以做她爸爸了，他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你听谁说的？造谣吧！”我说。

“绝对可靠，我亲眼看到的。”柳说。

“你？”我更怀疑了：“这种事，你会亲眼看见？”

“不是，你胡说什么？我看到他们被抓起来了。”柳说。

柳上班时，在办公楼门口，看到一辆解放牌卡车，上面有几个人，押着耿书记，耿的脖子上挂着牌子，写的是——大流氓耿Ｘ。

韩书记站在卡车前面，很生气地喊道：

“都给我下来，把耿书记放了！简直是胡闹！”

“下来可以，有个条件。”车上，有一个人说。

“什么条件？”

“把我们的处分给撤消了，给我们平反！”那人说。

“对，凭什么给处分？领导可以搞，我们为什么不能搞？”另一个人说。

我听到这儿，立刻联想到前段时间302室发生的事：有几个军工和当地妇女 “乱搞”，受到了严重警告处分，并通报全所。难道是这几个人，发动了“报复性反击”？

“不行！”韩书记厉声说：“你们简直恬不知耻！你们的错误，板上钉钉，谁也翻不了！耿书记的事，组织上会调查，一旦查实，也会严肃处理！你们先把人放了！”

车上的人，见韩书记态度强硬，立刻七嘴八舌喊起来：

“不答应条件，决不放人！”

“别给他啰嗦，他们是一伙的，官官相护，走，到院部去！”

卡车发动起来，绕过韩书记，一溜烟地疾驶而去。

据柳说，耿书记和喇叭花有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民间已有传闻，但大家没有当回事。这伙人受处分后，心里有气，一直不服，得知此事，便开始盯梢，有几次机会，但没有成功。耿一般不在广播室过夜。

昨天晚上，他们发现耿进去后，一直没出来，灯也熄了，他们便集合起来，冲进了广播室。

耿和喇叭花正搂着睡觉，据说，喇叭花见状，吓得发抖，耿却很平静，不慌不忙地说：

“行了，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回去休息吧！”

他们哪里肯走？不由分说，把耿捉住，要用绳子捆他。

“用不着捆，我跟你们走就是了。”耿回头看看喇叭花，对他们说：“别难为她，跟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