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二闷罐火车
那天夜里,我、苏、冯在一起聊了大半夜。
印象较深的有这样几件事。
一是理论部入川的经历。据说,他们走得很仓促。中央(其实是林彪擅自决定的,没有通过毛主席)发布一号战备通令后,大家立即出发,坐的是闷罐火车。这种火车没有座位,没有床铺,也没有厕所,大人孩子,还有老人,都挤在一起,坐在各自行李上。
“闷罐车,这名字起得好啊,真像个闷罐,连丝儿风都不透。”冯说:“车一开动,为了安全,铁门就得关上,只要几个小小的气窗,车厢内有便桶,时间一长,臭气臊气难闻得很,有人为了减少臭气,就把车门拉开条缝,蹲在门口,屁股朝外拉屎。”
“那多危险啊?”我说:“车一晃悠,会掉下去的。”
“有办法,有两个保镖,每人拉着一只手。”
“真服了你们了,如此危险,耍杂技一般,你能拉的出来?”苏说:“火车也不能老开嘛,到了站,下去拉屎就是了。”
“你以为是客车啊?闷罐车,没有站,没有点,想停就停,想开就开,有时候,一开就是半天;有时候,一停也是半天,都是没准头的,可把我们折腾死了。老于就差一点出问题。”
冯说的老于就是于敏,理论部副主任。
据说,此人贡献很大,特别对氢弹突破,但缺点是不会料理自己的生活,平时都依靠妻子,这次妻子和两个孩子也都上了闷罐车,车内挤得没有立足之地,孩子哭,大人叫,老人咳,车内一片噪杂,妻子捉襟见肘,难以兼顾。老于也是明白人,什么话也不说,没有吃的也不要,没有喝的就不喝,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只是老老实实坐着。
闷罐车走了四天三夜,老于一直坚持着,到了绵阳,一下火车,就休克了,赶紧送医院,抢救了半天,才恢复了知觉。
“老于还在这儿吗?”
“早回去了,住了没有几天,就回北京了。要不,怎么叫瞎折腾呢?”
据冯介绍,中国的大型计算机,都在北京和上海,山沟里,根本不具备工作条件。要工作,就必须回去。
老于回去了,妻子孩子却留在曹家沟,回北京后,没有人照顾他,很快老于又病倒了。当年,有两次核试验,到了新疆,于身体十分虚弱,空爆的时候,支持不住了,只能躺在地下观看。
“老于四年,休克了三次,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啊!”冯感慨地说。
第二件事,是关于老邓的。
“老邓呢?二赵时期,他的情况如何?”我问冯。
“他还行,这得感谢他的老同学——杨振宁。杨是毛主席、周总理请来的客人,他要见老邓,谁能阻拦?谁还敢再折腾他?”
据说,为了他们的会见,九院特意为老邓精心布置了一套新住宅。老邓是老实人,在新房里挺拘束,杨是聪明人,一进门就发现不对了,对邓说,这是你的家?老邓说是啊,杨说算了,还是到你自己家去吧,你的眼神,已经把你出卖了。
老邓在“九大”上,被选为中央委员。
“他开完九大回来,第一次见面,我对他说,你现在当大官了,以后我们可不敢叫你老邓了,叫你邓院长,还是叫你邓委员?”
“他怎么说?”苏问。
“他说,千万别改,就叫老邓好。”冯说。
我和苏听了,都颇为感动。
苏说:“老邓的为人,就是厚道,一点架子没有,像个老大哥。”
“我们尊重他,不仅是因为他平易近人,更重要的是,他不固执己见,从善如流。”老冯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次,老邓和一位著名的上级领导(恕我不提他的名字),来理论部,讨论氢弹实战化的问题。
老邓首先发言,他说:
“小型氢弹已经成功了,但要实现实战化,还有进行若干次热试验,才能最后定型。你们经过论证,提出了一个方案,我和XX领导研究过了,认为不需要这么多次,完全可以减掉两次,好处是既可以节省经费,又缩短了交付军队的时间。”
老邓发言后,那位上级领导也发了言,支持了老邓的意见。
按说,老邓是九院院长,那一位更是声名显赫,他们都是权威,他们既然要减,大家能说什么?会场沉默了一阵。
“既然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吧。”那位上级领导说。
“等一等。”老邓说:“不发言,不等于没有意见,理论部历来提倡科学民主,对领导的话,不能盲从,今天都闷着,有点反常啊。”
老邓这样一说,大家开始发言了。
冯首先开了一炮。
“我反对减少热试验,不要说两次,一次也不能减,这个次数,已经是最低限度了。”
“为什么?”老邓说:“把理由说清楚。”
“理由很简单,每一次热试验,都有特定检验的内容和目的,把两次合为一次,固然有成功可能,可万一失败了呢?是哪个因素影响的?不是一笔糊涂账吗?想快,反而慢了。我们的氢弹,是要交给二炮使用的,从试验产品过渡到实战产品,每一步都要扎实、稳妥,不能图省事,走捷径。”
冯的话,一石激起千重浪。
“你的看法太偏激了,”那位领导听了,很不高兴,立刻进行反驳:“凡事,既要考虑稳妥,也要考虑节约,不能脱离国情,我认为,减少两次,不仅可能,而且是必须的。”
在老邓的领导下,理论部多年来,养成了民主的习惯,没有什么上下级的观念,那位领导的态度,立刻激发了大家的辩论热情,发言踊跃起来,大多数人支持冯的意见,有的人发言,还带上了“火药味”。
“领导同志,恕我直言,你这就是碰运气,撞大运啊!太没有科学态度了!”
“我认为,正确的态度是,该花的钱一定要花,不该花的钱一定不花,现在的情况是,刚好倒了过来,这样下去,是要误国误民的。”
那位领导,从来一呼百应,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一群“老百姓”,竟然当面批驳最高领导,成何体统?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老邓也是大家攻击的“靶子”,但他和那位领导,态度完全不同。他始终心平气和,仔细记录大家的发言,并认真思考。
当然,老邓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观点,但他的反驳是理性的。
那天,理论部为了这个问题,整整争论了一个晚上,直到凌晨四点。
最后,老邓心悦诚服地放弃了自己的观点。
“走掉的那位领导,可是比你的官大啊,你放弃了,如果他不放弃,硬要坚持,你怎么办?”冯有些担心,对老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