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了吗？”黄问我。

“还没有。”我说。

“怎么，还丢不下林？”黄板起脸来，说：“你这样拖下去，林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我无语，眼里有些湿润。

“算了，不说这个，”黄岔开了话题，说：“晚上，有时间吗？我们去王老家，看看他老人家，好不好？”

“我当然有时间，就怕王老太忙，打扰他，合适吗？”

“没事。”黄说：“那年，你被抓走，王老回家发现你不见了，很是担心啊，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后来听说你平反了，才放下心。今天见到你，他肯定高兴。”

院机关，是一个长条形的大院，中心是一座马蹄形的办公大楼，进门不远，有一座大礼堂，路的另一侧，有情报大楼、通讯站，科技图书馆，还有一座白色的小楼——第二招待所，人们叫它“白公馆”，据说，专门用来接待高级干部和尊贵的客人。

在情报大楼和通讯站之间，有几栋带院子的小平房，依山而建。这是院领导和专家的住宅区。

看来，黄已经来过多次，轻车熟路，领着我沿着台阶，拾级而上，来到一个小院前。周围是木制的篱笆，涂成了白色，明亮的灯光，透过窗外的一片竹林，撒到院子里的甬道上，时隐时现，轻风吹过，竹林发出了飒飒的声响。

院子里有一棵腊梅正在盛开，冷香袭人，看上去格外幽静。

王老见到我们，也很高兴。他老伴在北京，他一个人生活，房间里比较乱，桌上摊开了一种外文杂志的合订本，还有一些待批的文件，旁边有几只笔和一把放大镜。警卫员小李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就出去了。

王老很高兴，紧紧握着我的手，仔细打量着我。

“魏，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有点想你呢！听说你在三所，还干得不错，是吗？”

“是的，王老你好！一直也没有来看你，很抱歉。”

“这儿，不比青海了，大家离得都很远，看一面不容易啊！来，喝茶，我这儿还有点果脯。”王老打开抽屉。

“是我上次带来的吧？”黄说：“还没有吃完？”

王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天真而慈祥。

黄拿出一篇学术报告，递给了王老。

“这是准备申报成果奖励的材料，你审查一下，有无不妥？”黄说。

王老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我看到，第一页有作者的名字，一共有六位，第一是王老，第二是林，带黑框，第三是黄……王老看了，皱起眉头，拿起笔，刷刷两下，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说过吗？别写我！”

“这是大家的意见。”黄说：“根据贡献大小，您是第一作者，林是第二作者，其次是我们几个，这也是惯例，王老，你就别找麻烦了，再说，有了您的名字，这奖励的档次，也会高一些，我们大树底下好乘凉。”

王老摇摇头：“就是这种惯例，把我们害了。”

王老又说：“你想想，古今中外，凡是有价值的成果，哪一个是依仗了别人的名气？科研成果，应有客观的评价标准，和名气无关。这样下去，都去找大树乘凉，真正的人才，能脱颖而出吗？”

黄听了，只好沉默了。

王老和我聊了一下《我的设想》的最新进展。

“魏，丨炸丨药的热物理参数，我们已经有了，你的设想，现在可以实现了，我们想交给你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很紧迫，与这次地下核试验，直接有关，你的设想，也有了用武之地了。这次让你来开会，也有这个目的。”

“什么任务？”我有些紧张：“我能行吗？”

“别紧张，我相信，你会完成的很好。”王老说：“具体任务，我就不说了，会上有安排。来，喝茶，吃果脯。黄，下次去北京，再给我带一些来。”

“不带。”黄佯装生气，说：“借你个名字用，你都不干，太小气了！”

“我不写名字，还有一个原因啊，你们应该想到的。”王老听了，叹了一口气，说：“林，为了这个课题，献出了生命，你们把我的名字，写在林的前面，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啊？”

一七O广场巧遇

这次会上，三所的任务很重，第一，需要研制一种新的塑料粘结丨炸丨药，用于即将进行的地下核试验，第二，调试完成新的丨炸丨药加工工艺设备，并生产大量用于冷、热核试验的丨炸丨药部件；第三，完成型号任务涉及丨炸丨药部件的各项测试和试验任务，等等。

我接受一项理论计算任务，预估一下地下核试验，丨炸丨药部件能够达到的最高温度，以便为新丨炸丨药提供耐热的性能指标。

时间很紧，要在新丨炸丨药研制之前完成。

正如邓院长所说，核试验转入地下，是大势所趋，与其他核大国相比，我们已经落后了，必须急起直追，否则就会越来越被动，就有被淘汰出局的危险。文丨革丨以来，耽误的时间太多了，要有紧迫感。

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也感到责任重大。

虽然是一个小小的数据，但是如果不准确，影响极大，后果不堪设想。虽然，我以前探讨过这个话题，但是那只是自己的兴趣，对，错，无所谓，现在，动真格的了，我行吗？何况，多年没摸书本了，那些函数，公式，忘得也差不多了，再捡起来，时间又这么紧迫，左思右想，对自己没有信心。

我把自己的担心对吴所长说了。

“你这点困难，算什么？我的压力，比你大一百倍。”吴说：“硬着头皮，大家一起向前冲吧，我们没有退路。”

这天晚饭后，我到院部广场散步，有了心事，就心不在焉了，差一点撞到一个男孩子身上。这孩子在滑旱冰，技术不熟练，东倒西歪的。

“停下，我来教你！”忽然，耳边想起银铃一般的女声。

一个姑娘走过来，她，红红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羊角小辫。

看到她的脸，我突然一惊，多熟悉的脸庞啊！她是谁？对了，她不就是江的爱人——谢吗？我差一点喊出声来。

但理智告诉我，她不可能是谢，谢，在几年前的一次爆炸事故中，以身殉职了。不过，我还是很惊讶，世界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人！

那孩子停下来，姑娘对他讲了半天要领，孩子还是不掌握，滑了几步，又跌倒了。

“姐姐，光讲不行，你给我做个示范吧。”孩子说。

“行啊。”

姑娘脱下了外套，里面是一间套头的红毛衣，穿上冰鞋，围绕着男孩转圈，边滑边讲，讲了一阵，兴致来了，喊了一声“等着我”，就向远处一溜烟滑走了，在广场上，表演起花样来了。

看来，她训练有素，虽然是旱冰场，速度不是很快，但她的动作很优美，很流畅，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跳起转身，时而原地旋转，像是一团红色的花朵，在广场上绽放。大家被她的美妙舞姿所吸引，都驻足观看，连去食堂打开水的人，都提着暖瓶，停下来看她。

那个男孩子，更是被她迷住了，露出羡慕的神色，目不转睛盯着她。

“好！”有人喝彩，有人鼓掌。

姑娘更加兴奋，一边表演，一边微笑着向围观的人招手，很有些明星的派头。

她表演完了，换上鞋，又对男孩说了几句，便穿上外套，向招待所走去了。

第二天中午，我开完会，在招待所餐厅，遇到了江，令我惊讶的是，江和这位“冰场芭蕾”的表演者，正在一起吃饭。

江一看到我立刻喊起来。

“魏，过来。”江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谢的妹妹，我的小姨子，今年毕业了，还没有分配，来九院玩玩。”

“我们已经见过了。”我说。

“没有啊，什么时候见过？”小谢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是不知道。”我笑起来：“在广场上，你滑旱冰，动作太帅了，快成万人迷了。看到你，我差一点喊出来。你和你姐，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她说。

“欢迎你啊，谢，趁着还没分配，好好玩玩吧。这里和221不一样，也有大森林，有山有水，和伊春应该差不多吧！”我说。

“我要好好看看，看好了就不走了！”小谢兴奋地说。

“算了吧！”江说：“还是别来，特别是女孩子，这儿太危险了，你不适合。”

“哪儿没有危险？喝水，还能呛着呢！关键是，这儿有没有我爱的人。”小谢说着，看了江一眼。

听了她的话，我有点感觉：这孩子，是不是看上江了？

吃完午饭，江和谢要坐班车，回三所去，我帮着拿行李，送他们上车。

江在上车前，把我拉到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魏，我遇到难题了。”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