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室的办公楼,是一座三层楼,很像221厂的208室,它的位置最高,周围没有土堤屏蔽,在一处开阔地上,附近还有一棵很高大的白果树,还有伸入蓝天的一座高大避雷塔,很是醒目,老远就能看到。
办公楼离315工号不远,走小路,经过一组的工号,上几级台阶,就到了。
令我惊讶的是,在主任办公室,看到了吴所长和韩书记。
“魏,你来了,也不来看看我们,真不够意思。”吴所长一见面,就“批评”起我来。
“是啊,我们还是一个班的学员呢?怎么,忘了你的难友了?”韩书记更是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拍着我的肩,热情有加。
他们两个,看上去精神焕发,和当年挨整的时候相比,判若两人了。
“忘是没有忘,”我笑起来,说:“不过,你们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我最好离你们远一点,省得别人说我巴结领导。”
寒暄一阵,转入正题。原来,院里最近开过会,传达了邓小平的讲话,中心意思是要整顿,其中比较精彩的,我记得有两句。
邓小平说:“有人认为,知识分子是臭老九,毛主席最近说,老九不能走,以后我们要理直气壮,重用知识分子,毛主席还说过,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
还有一句是:“被打倒的干部,要勇敢地站出来,抓整顿,要大刀阔斧,以人民利益为重,不要怕第二次被打倒。”
张爱萍(当时为军委秘书长,国防部长)也有一篇讲话,意思和小平说的差不多。
韩、吴的意思,三所,也要开始整顿,最近要开一次动员大会,韩书记做报告,还要有几个人作大会发言,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才不发言呢,我不出这个风头。”我断然拒绝。
“这怎么叫出风头?”韩严肃起来:“所里这么混乱,上班不进工号,摆龙门阵,干私话,比比皆是,你难道没有看见?你是有正义感的,怎么能置若罔闻?”
“我是老百姓。我只想埋头搞科研,别的事,我管不着。”我说。
“你错了。”吴所长说:“这是个集体的事业,如果大家不配合,你的科研也搞不下去。”
“那也不一定。”我说。
毕竟,这两位都是我的老领导。虽然很勉强,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动员大会在乙区的大礼堂进行,会场布置的很隆重。因为很久没有开大会了,又是传达中央精神,所以来的人很多,可谓济济一堂。
韩书记这次讲话,充满了火药味,大有“不怕二次被打倒”的气势,对所里的歪风邪气,痛加斥责。
“二赵垮台了,可阴魂不散,有的人派性严重,在暗中挑动群众,与新的领导班子对立,有人消极怠工,出工不出力,有令不行,各自为政。这次整顿,就是要动真格的,谁违反纪律,必将严惩不贷!”
大会发言有三个人,我、江和303的一位老工人。江的发言,主要传达京西会议精神,老工人发言是表态拥护中央精神,我的发言,则重点控诉“二赵”的罪行。
我讲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和见闻。
“……钱主任被隔离后,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凄厉而可怕的尖叫声……”
我发言的时候,喧闹的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当我讲到特别悲惨的情节时,台下发出了啜泣声。
这次发言,提高了我的“知名度”,但也留下了“后遗症”。
会后,三所曾经挨整的人,见了我,都非常亲热,但整人的人,见了我,却冷若冰霜。不仅态度,行动上,他们也给我颜色看。
热导仪的一台二次仪表——温度跟踪仪,在调试中出现故障,308室,设有专门的仪表维修组,应该由他们负责修理。
郝和訾要了个车,把仪器送去了,但很快,又回来了,满脸沮丧。
“人家说了,修不了。”
“为什么修不了?又不是进口仪器。”我迷惑不解。
“不是技术问题,是这儿问题。”郝指指脑袋,说:“人家还说了,你们的魏师傅本事大,境界高,这种小事,自己就解决了,用不着找我们。”
我闻听后,有些生气。
“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对我有意见,不能拿工作来撒气啊!”
“怎么办?跟主任反映一下?”郝问我。
“没有用。”訾说:“他们要不想干,可以找出很多理由。”
我有些束手无策,也有些后悔。
“都怪我,那天不去发言就好了。”我说。
“你的发言,一点都没有错。”郝气愤起来,“你讲的都是事实,有什么错?整了人,还不让说,什么逻辑?”
“这样吧,“訾说:“他们不干拉倒,我来试试。”
“你——能行?”我有些不放心。
“我看行,訾是学电子的,我看可以。”郝说:“妈的,不求他们。”
我对訾说:“好,就这么定了,你来干,大胆点,搞坏了也不要紧,权当练兵了。”
訾蛮有信心地说:“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样品室的炸药量,虽然不是很多,但一旦爆炸,后果也很严重。我设计了一个钢制防护板,送给机械加工部门,请他们加工,室领导和所里的计划科,都签字了,到了加工车间,被扣下了。
这次,他们的的理由是:活太多,忙不过来,要干,所长亲自签字,把别的活先停下来。
我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有很多工作,比我们的重要,所长不会签这个字。
“纯粹是找借口,”郝说:“咱们的这件活,很简单的,以前我下厂锻炼时,干过,给我台电焊机,用不到半个小时,就妥了。”
这时,我才醒悟过来,赶场时,罗的忠告,太有预见性了。但,事已如此,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郝看我的神态有些沮丧,安慰我说:“魏师傅,别灰心,这件事,交给我吧,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我说。
“这,你就不用管了,保证不耽误用。”
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只感到有一股热流,在身上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