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三赶场所见

开封乡，是剑阁县的一处乡镇，离三所大约五公里，离一所大约十公里（是我自己估计的，可能误差较大）。沿着西河河床边的公路下行，远远就会看到一片密集的房子，周围树木高大，绿荫环抱，那就是开封了。

一路上，看到很多三所职工骑着自行车，络绎不绝，前去采购。他们都带着一个竹编的“背篓”，有的背篓里还有一杆秤。背篓可背在身上，也可挂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互相认识的，组成车队，一路上还可以聊天拉呱。

“快走吧，一会，一所的大部队就来了，东西就贵了。”有人说。

“对，我们得抢在他们前头。”另一人说。

开封街上有一条主干道，大约100米，逢赶场日，附近农民会聚集在此，进行农副产品的集市贸易。这个集市规模很小，商品种类也极为有限，主要是蔬菜、鸡蛋、鸭蛋、活鸡、活鸭、淡水鱼、干果水果之类，东西不多，但对九院职工来说，却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了。

据说，原先农民们的习惯，每5天赶一个“场”，九院搬迁来之后，为适应工人（当地老乡称呼我们为工人）的工作时间，乡政府改为每周赶一次场，时间定为星期天。

我跟着王师傅，边走边看，一个突出的印象，就是卖蔬菜的老乡，把蔬菜洗得干干净净，菜根的土都没有了，水灵灵的。第二个印象就是这里的蔬菜长的都很小，“袖珍型的”，葱，细细的，花生，小小的，有一次，我把一个老乡的芹菜看成了香菜，和老乡争论起来，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和嘲笑。

沿着集市走了一趟，不到五分钟，这个“场”在我看来，实在太小了。

我不由想起了家乡——山东即墨的集市，好家伙，那可是人山人海啊，你就是逛一上午，也还有没有逛到的地方。

“两个研究所，就这么点东西，能够吃的？”我对王说。

“所以，要抢嘛。来晚了，只能空手而归。”王说。

据王说，三所因为近一些，有地理优势，对此，一所很是嫉妒，他们一来，就会抬价抢购，有时不问价钱多少，只要有东西，立刻把住不放，令先到的三所人很是恼火。为此，两个所的职工常常发生争执，关系颇为紧张。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所，原是221实验部的一部分，负责“打炮”，进行各种爆轰试验，丨炸丨药部件的需要量很大，三所，原是第二生产部，可以说，一、三所都是九院的核心部门，两者的关系非常密切，互相依存，彼此合作。想不到，在开封这个小地方，为了抢到副食品，竟然发生了“利害冲突”。

为了能够买到东西，有人把目光，从“场”上转移到了附近的路口，在路上拦截采购。

几个人把自行车停在路旁守候。

每看到老乡背着背篓过来了，大家立刻迎上去。

“老乡，有（鸡）蛋没有？”

“没得。”女老乡态度温和。

“没得！”男老乡气呼呼的，大声说：“我们饭都没得吃，你们狗日的，还吃蛋，吃个球啊！”

守候是需要耐心的，也有失败的风险。在场上，多少总能买到一点，路旁守候就难说了，如果你来晚了，这条路赶场的人少，有可能一无所得。

在通往开封的路上，有一个生猪屠宰场。

我在屠宰场的销售窗口，看到了更加混乱的一幕。

那个窗口，只有“口”，没有窗，里面有一个肉架子，挂着几片猪肉，窗户外面，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一边挤，一边大喊大叫：

“孙师傅，给我三斤！”

“孙师傅，给我五斤，我要尻子肉！”

“你别挤我嘛！讲得道德好不好！你光要尻子，不要脸了？”

“你才不要脸，怕挤，回家呆着！”

王师傅告诉我，尻子是四川话，屁股的意思，尻子肉主要是瘦肉，所以很受职工们的青睐。

窗户外面，又挤又吵，里面那个“孙师傅”， 却扬扬得意，稳坐“钓鱼台”，一点也不着急。此人中等身材，面容瘦削，看上去猴里猴气的，身上的工作服大概很久没有洗了，油污斑斑，黑乎乎的，已经看不出本色。

为了能早一点买到肉，不断有人给他递烟卷，拉关系，他的嘴里叼着一根，左右两个耳朵上，都搁着一根。

孙师傅又收钱、票（猪肉票），又要割肉称量，加上他慢吞吞的态度，所以效率极低。

“谁的五斤，接着！”孙师傅大喊一声，把一块肉从窗口扔了出来。

大家一阵混乱。

“我的，我的，”有人跳起来，抢到了那块肉，等他挤出来时，已是满头大汗了。

“谁的猪脑壳，接着！”孙师傅扔出了一个猪头。

猪脑壳的重量大，前排的人急忙躲闪，后排的人猝不及防，猪脑壳打中了“人脑壳”，那人被打倒在地，眼镜也被打掉了，在地上到处乱摸。

有人把他扶起来，脸上还有猪肉的痕迹。

王师傅说要买点肉，回家包饺子，给我接风，让我到河边转转，一个小时以后，到这儿找他。

“算了吧，咱们吃点素的，别让猪脑壳打死。”我劝他。

“不行！豁出去了，买不到肉，决不罢休！”王师傅说着，也挤了进去。

我正要向河边走，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看时，是原二分厂208室的罗，我和林的新房，就是他让给我的。

见到我，罗很亲热。

“早听说你要来，你的事情，我们这边都传开了。”罗说。

“我有什么事情，不就是关了一年多吗？”我说。

“不是这个，是你和林的事。”罗说：“有很多人听了，都哭了。”

我听了，沉默了，不知说什么好。

“算了，不提这个了。”罗说：“你刚来，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作为老同事，我得给你打点预防针。”

“啊？”我有点惊奇：“怎么个复杂法？”

“别急，我们坐下说。”

罗把车子支起来，领着我，向路旁的一块大石头走去。

一六四 小楼内外

三所的工作区，又称甲区，分布在一条大山沟里。

这条山沟一端封闭，很利于保密，警卫连的连部扼守山沟在入口处，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