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我们去街上逛了一番。

绵阳的街道很脏，不知哪儿刮来的灰尘，路旁的绿化树，每个叶子上都蒙上一层灰，顶着这么多灰，居然还能正常进行“光合作用”，勉强活着，我不禁为这些树木生命力之顽强，感到钦佩。

街面的商店，没有很大的，都是小商店，典型的南方风格，靠街的一面墙，由许多长条木板组成，白天取下，晚上装上，让我想起了电影《林家铺子》的情景，由于天气阴沉，加之正值文丨革丨后期，物资匮乏，里面的东西看上去灰不溜秋，毫无光鲜之感，引不起丝毫的购买欲望。

只有一种东西——泡菜坛子，引起了我的兴趣。北方的坛子一般没有盖，即使有，也没有水封槽。因为第一次见到，我蹲下研究了一阵，不禁为它的巧妙设计感叹不已。我很想买两个，浦干事说拿不动，这玩意到处都有，以后再买吧。

再看老浦，他买了满满一塑料桶酱油。

“买酱油干什么？三所没有商店？”我问他。

他笑了笑，说：“商店是有，但和没有差不多。”

浦的举动和言辞，让我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让我们困惑不解。902位于天府之国，是221人的梦想所在，难道生活环境还不如荒凉的大草原吗？连酱油都买不到的地方，怎么生活？怎么进行科研生产？

靠近绵阳市政府的地方，有一家拉面馆，据说，九院人到绵阳，一般都在这儿吃饭，特点是比较干净，味道也好。但是，那天我们进去，这两个特点，都没有体会到。

这间饭店的水泥地面上有很多黑色污垢，由于附着时间太长，已经变成地面的一部分，靠一般的打扫，是难以清除的了，厨房并未封闭，顾客坐在座位上，里面乱七八糟的情景，一览无余，油烟和炊烟分两部分，一部分直接供顾客“享用”，大部分冲向黑乎乎的屋顶，整个饭店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

我们要的是刀削面。

在北京王府井，靠近故宫的地方，我吃过几次刀削面，印象很深。那里的师傅是把一大块面团，顶在光溜溜的头上，一手一把刀，飞快地从头上削着，左右开弓，面片纷纷落入锅中，效率很高，而且看上去像舞蹈动作，极具欣赏价值。这里的师傅用一只手托着面团，只用一只手削，看上去很累，而且效率很低。

应该说，这里的刀削面，味道还是可以的，桌上有炝好的辣椒面和其他佐料，可以随意添加，浦干事就吃得很满意，他加了很多辣椒面，吃得满头冒汗。

“到了四川，不吃辣椒可不行啊！”老浦说。

因为对环境不满意，又老是想着王府井，影响了我的食欲，吃的有点糊里糊涂。看看其他伙伴，表情和我也差不多。

晚上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被子湿漉漉的，很凉。招待所的门前就是铁路，刚要入睡，轰隆隆的火车开过来了，“卡塔卡塔”的声音，好半天才消停下来。更要命的是，因为快进站了，火车经过绵办门前的时候，必须要拉一下汽笛，所以，我一晚上几乎没睡——全迎接火车了。

902啊，902，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我的人生历程，又要开始新的一页了，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呢？

一六0进入三所

在我的印象中，四川的成都平原，确实是好地方，土地肥沃，交通方便，灌溉便利（有李冰父子留下的都江堰），物产丰富，气候温和，很适合人类的居住。我想，人们称之为“天府之国”，就是指的这个地方。

四川的地形，是一个盆地，四周群山环抱，中间是平原。在“盆底”居住，还是很不错的，但遗憾的是，九院的位置是在川西北的群山中，是在“盆边”上，那里的生存条件，就差得多了，说它是穷山恶水，一点不为过。

当然，搞我们这一行，也别指望有好地方住，全世界都是如此。

美国的核基地，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里，苏联在中亚的沙漠里，法国在非洲的沙漠里，英国，在澳大利亚的沙漠里，总之，都是选的不毛之地，远离人世的地方。九院能够进入四川，即使在“盆边”上，也是很幸运的了，至少海拔低，不会缺氧了，如果不是备战（当时的口号是准备打仗，包括核大战），恐怕也不会转移到这儿来。

从宝鸡进入四川后，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层峦叠嶂”。

一路上，究竟经过多少座山，实在是难以统计，一座接一座，一峰接一峰，火车从这个山洞刚露出头，又钻进那个山洞去了。“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看到这些山，脑海中自然会浮现出《蜀道难》的诗句来。

更令人惊讶的是，火车走了大半天，硬是没有从群山中走出来。

川西北，究竟有多少座山，不知有人认真地统计过没有。“十万大山”，也许有点夸张了，但上万座，是有可能的。

九院的院部位于梓潼县，三所位于剑阁县，都属于绵阳地区。

在绵办住了一宿后，次日，三所派来一辆卡车，先到火车站取出行李等随身快件，中午在绵办食堂吃了点饭，就出发了。

驾驶室里可以坐两个人，女士优先，但女士是三个人，陈执意不坐，抢先爬上了后面的敞口车厢里，和我们男士一起，坐在行李卷上。

“上面好，视野开阔，我想好好看看这巴蜀大地。”陈说。

从绵阳到三所，汽车大约要走三个多小时，是一段不轻松的路程。

公路都是柏油路，是为了九院专门修筑的，很平坦，但都是山路，弯道特别多，路旁多有悬崖峭壁，公路旁有很多画着“！”和“Z”的标志牌，提醒司机注意安全。人坐在车里，由于惯性，经常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像一群醉汉。

摇晃了一个小时左右，大家都感到很不舒服，尤其是裴。

“还有多远啊？”形体瘦弱的裴，脸色苍白，弱弱地问道。

许岗长见状，立刻让司机停车，让他的夫人潘上来，让裴到驾驶楼去坐。

“我还行，你坐着吧。”裴不肯去，对潘说。

“别逞能了，你赶快下来！”潘大喊起来。

路上，四川的一些独特风物，引起了我的兴趣。

第一件事是草垛挂在树上。北方的草垛，都是堆放在地面上，所以，当我看到路旁的树上围着厚厚的稻草时，很是纳闷：这是干什么？莫非是保温，怕树木被冻坏了？浦干事告诉我，四川阴雨天多，草垛挂在树上，是为了防止稻草霉烂，这种悬挂式的草垛，有的很高，容量很大，而且很坚固，我不禁为发明者的技能所折服。

第二件事是民居。北方的居民喜欢群居，聚集成一个个村落，而这儿的老乡似乎喜欢独居，典型的民居结构是：背靠山坡，前有堰塘（很小的湖泊），几间错落有致的平房，周围有家畜家禽（鸡鸭狗猪之类），还有菜地，房屋的周围，无一例外，都有一片片的竹林。

这种民居田园风光十足，很令人赏心悦目，令人联想到“归去来兮”的王维和陶渊明，也令人想起苏东坡的“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后来，我和当地居民有了较多的接触，才发现，他们的生活相当艰难和清苦，可说是在生死线上挣扎，大人脸上布满忧愁，孩子则往往光着屁股，手里捧着一碗稀饭。文人雅士的闲情雅致，和他们风马牛不相及。

车过梓潼县城，浦干事说，梓潼县城的周围，是一块平原（当地人叫坝子），这在川北山区是难得的好地方，九院人称这里是“三号地区”，院部、交运处、职工医院等，都在这儿，算是九院的大本营吧。院部不在县城里，要越过潼江，翻过长卿山，才能看到。

出了梓潼县城，汽车便爬上了大庙山，这里是一处名胜古迹，供有文昌帝君，相当宏伟的庙宇建筑，周围有很多千年树龄的高大柏树，时间关系，我们没有进去。过了大庙山，前面又是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汽车在山脊的附近绕行。

因为居高临下，不时可以看到山下的风光，雾气蒙蒙中，潼江如带，水田似镜，农夫驾着牛犁地，像是两个小蚂蚁，我感到自己是在飞机上，鸟瞰着这片大山夹缝中的绿洲。

到了一个三岔路口，路旁竖立着一个标牌：“演武”。

“往那面去，是四所，往这边来，是一所和三所。”浦干事指划着。

过了演武，开始下坡，汽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当汽车从深山峡谷中，转过一道弯，越过一座小桥，钻出来的时候，我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座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小城，童话一般，突然冒出来，矗立在我们面前，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三所到了。”浦干事说，他对司机说：“直接开到丙区，11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