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五林的归宿

一下火车，我就直接去301医院的内科病房。值班护士查了查，说：“这里的住院病人，没有姓林的。”

“怎么会呢？林明明是在这个病房的。”我焦急地问：“安主任在吗？”

“在。你认识他？”这位护士看看我，似乎有些奇怪。

“是的。”我肯定地说。

安主任见到我，吓了一跳，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怎么，你又逃出来了？”

我笑了笑，说：“这次不用逃，林彪垮了，我们都被释放了。”

“好，好，太好了！”安主任喜形于色，说：“上次你们走后，我也被盘问了好一阵子呢！”

“给您添麻烦了。林呢？林在哪里？安主任——”

安的神情有些凝重，他说：“林已经去世了，在你看她之后的第三天。”

霎时，我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被抽空了。我说，安主任，不会吧，您不是开玩笑吧？

安主任说：“魏，你应该有思想准备，老实说，林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是医学史的奇迹了。你走后的三天，她非常平静，往日她的全身痛得厉害，打几支杜冷丁，都止不住的，可那三天，她一点也不痛了，好像睡着了一样，表情安详，一直到生命的终结。”

“她的遗体在哪儿？”我泪流满面。

“已经火化了。那天，以王老为首，九院的领导和同事们来了很多，401所的人也来了很多，据说都是自发的，灵车开出医院的时候，路旁挤满了送别的人群，他们不断地向车上扔白花，那情景很让我感动。”

安主任说到这里，有些动情，停顿了一下。

“林葬在哪儿？”我忍住悲痛说。

“我不太清楚。你问问王老，或者黄，他们肯定知道。”安说。

“您这，有黄的联系电话吗？”我问。

“有，你等等。”安翻开一个小本子。

电话很快接通了。

黄听到我的声音，似乎很高兴：“你放出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呢！你刚到北京？好的，你先到九院招待所住下，晚上我去找你，有重要的事。”

我来到九院招待所，鲁所长一看见我，也吃了一惊。

他把我拉到他的办公室，对我说：“你干了什么坏事了？”

“没有干坏事。”我说：“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不是听到。大概两个月前吧，我接到221军管会通知，还附着你的照片，说如果你到了招待所，立即扣押起来。”鲁所长说。

我说：“看来，我幸亏没有到你这儿来。”

“怎么回事？说说我听听。”

我把林的事简单说了说。

“林？就是那个计划处的姑娘？”鲁所长听了，感慨地说：“太可惜了。你要是真来了，说明情况，我也不一定抓你。不过，你不来是对的，我不抓你，别人也会抓你的，那时候，人人自危，各顾各啊！”

吃过晚饭，黄来了。

我们互相交流了一下情况，这次，黄对我的态度相当友好。

“魏，这一年多，我可是替你干了不少活啊，应该怎么谢我？”黄调皮地说。

“是啊，让你受这么多的累，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我的话是发自内心的。

“一句话就完了？不行，要给我磕个头。”黄说。

我毫不犹豫，立刻对她跪了下去，她赶快过来拉我。

“你还真要磕啊！”她说。

“就是磕十个，百个，也表达不了我对你的感激。”我认真地说。

“给你开个玩笑。我照顾林，也不是为了你，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黄把我拽起来，神情有些黯然，她说：“你放出来了，林也走了。人生最远的距离，莫过于生与死啊。”

黄说，林病重时，曾经交待，希望能把自己的骨灰撒到吴淞口的长江中，她要和母亲作伴。并且特别说，不要惊动别人，就两个人来办——我和黄。

“如果你同意，我们明天就去上海。”

“好的，我现在就去车站买票，你看，还需要我做些什么？要不要先给林伯父联系一下？”我说。

“我来安排吧。”黄说。

到了上海，林伯父接待了我们，他在林的遗体火化之前，曾经来过北京，参加过九院人在殡仪馆举行的简短仪式。女儿的离去，对他的精神又是一次严重的打击，老人明显地衰老了，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这次去吴淞口，我和黄都劝他不要去，可他执意要去，他说，不仅是为了女儿，也为了妻子。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空就有些阴沉，到达吴淞口的时候，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迷蒙之中，远处的轮船，模模糊糊，像一团团漾开了的墨迹。一望无际的茫茫江水，出现在我们面前，江水以势不可挡之势，滚滚东去，天空阴云密布，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尽头，让人感到，似乎进入了宇宙最原始的混沌状态之中。

我双手抱着林的骨灰盒，慢慢向江边走去，黄扶着林伯父，走在我的后边。

江边很偏僻，很安静，只有浪花的拍岸声，和低沉的水流声。

喧嚣的城市，人际间的恩怨，似乎离我们很远很远了。这里只有波澜壮阔的江、海、云、天，这里是伟大的宇宙，这里是没有被亵渎的净土。

当我们来到江边的时候，心中是那样的恬静。

在来上海的火车上，我和黄用彩色的画报纸，叠了许多的小纸船。来到江边，我单腿跪在岸边，把林的骨灰，一把一把，放在纸船上，然后，把小船放进江中。

不多会，江中出现了一片彩色的小船，犹如盛开的花朵。

在江水的推动下，一只只小船，向江中慢慢驶去，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茫茫的混沌之中……

我那天没有眼泪。我仿佛觉得，林没有死，她正含着微笑，进入到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世界。

一五六决定入川

京西会议，全称为“二机部第九研究院临时丨党丨委扩大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