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二春回大地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国内的政治形势，突然发生了重大变化。

这个变化的内幕，我当然不得而知，但是，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首先，对我的批斗、审讯，有一天突然停止了，我的看管人员，佘，对我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不仅拳打脚踢没有了，训斥也很少了，到食堂打饭时，还让我买一点炒菜吃。有时候，我上厕所，打开水，他甚至放弃了监督，让我自己去。

过去劳动的时候（如挖防空洞），散工的时候，一班的工具，都让我一个人扛着，一次扛不了，分两次，反正别人是不管的。

这一天，劳动结束，我按照惯例，又去整理工具，曲班长说：

“大家听着，以后各人的工具自己拿着！别把人家累坏了！”

另外，大家的脸上，惶惶然的表情突然消失了，代之以欣喜和坦然，长期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也开始出现了。

与大家相反，军管会和专案组人员，却很少公开露面了，偶尔出现在公共场合，也很少讲话，有点灰溜溜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有一件事情，让我猜出了一点端倪。

这一天，赖渣借我的房间，点上炉子，炖羊头聚餐（这也是新气象，前一段，赖渣总是躲着我，值班员也不会允许这么干的。）。

羊头炖好了，赖渣叫了几个老乡来（不包括佘），一起吃。他们打开一瓶酒，边吃边聊，很兴奋的样子。

他们吃的时候，竟然议论起了林彪，那口气很不尊重，这让我十分惊讶。林彪是毛主席接班人，写在党章和宪法上，中央“公丨安丨六条“明文规定，反对林副主席，就是反对毛主席，就是现行***分子，要立即法办的。

难道赖渣等人吃豹子胆了？

“平型关大战，是不是林彪指挥的？”

赖渣问那几个老乡，但他们没有回答。

“魏，”赖渣对我说：“你是读书人，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了。那次战役，歼灭了日军板垣师团1000多人，是抗日战争的第一次胜利，粉碎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大大鼓舞了中国军民的抗日士气。”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赖渣问我。

“历史书上写的。”

“错了，没有林彪什么事，”赖渣很自信很神气，纠正我说：“都是毛主席指挥的，以后书上都得改，把林彪删掉。”

我听了，却有点紧张，看看窗外，对赖渣说：“这种话，可不敢乱说啊！”

“怕什么？”赖渣不以为然。

当天晚上，我到开水房打开水，刚好苏也在打开水，他悄悄在我的手心里，塞了一团纸条。

我回到囚室，打开看时，上面写着：

林彪已死，二赵被囚，春回大地，保重！

看到这个纸条，我的手竟然颤抖起来。

从窗窟窿看出去，路旁的树上，叶子枯黄，已是深秋季节，但我的感觉，是春在萌动，树上很快就会发出嫩芽，长出繁茂的枝叶来。我好像听到，在残垣颓壁的屋檐下面，传来了春燕的呢喃声。

我的灾难，九院的灾难，一场可怕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一五三无罪释放

不久，专案组找了谈了一次话，宣布我无罪，可以回家了。

谈话地点还是在专案组，但不让我坐小板凳了，大家都坐一样的椅子。

和我谈话的，除了专案组的老毕，还有一连的一位军代表（不是华营长），两个人互相推让一番，好像都不愿意先说。

“好，那我先说吧。”老毕说：“小魏啊，今天叫你来，宣布一件事，对你也算是一件喜事吧。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组织上调查研究，终于查清了，在张民权案件中，你确实是无罪的，其他方面呢，也没有问题，这样，今天你就可以回家了。四连派人一会来接你。”

“你的意思，别人还没有查清，只放我自己？”我问。

“不，今天都先回家。”军代表说：“张民权案件，属于冤假错案，已经定了，但彻底平反，需要时间，每人情况也不一样。有的人有假口供，还挺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要推翻它们，也得有分析，有证据，不能一风吹啊，是不是？办任何事情，都要经得住历史的检验，你说对不对？”

我听了很反感，回了他一句：

“你们要是早这么认真，还会有冤假错案吗？证据？你们什么时候重视证据了？”

“魏，你不要有情绪嘛。”老毕听了，这次没有生气，反而笑容满面，劝我说：

“你吃了不少苦，我们都知道，也很同情你，特别是最近一段时期，批斗你多一些，我们当然也有责任。但是，你也不要只埋怨我们，下面有人揭发，上面有人督促，总得查查吧。说实话，你得感谢我们，如果这个案件不查清，不定什么时候，又有人抖搂出来，你得背一辈子黑锅啊！”

当时，对运动中搞错的人，有一个万能的挡箭牌，就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隔离无罪，批斗有理”，总之，组织上不会错，他们永远正确。把你整得要死，最后还得感谢他，帮你“搞清”了“问题”。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军代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