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0 北京被押
“这儿没有逃犯。”我听见安主任说。
“有,就在这里面。我们有军委工作组的命令!”
“请你们明白,病人是因公负伤的,现在很危险,正在昏睡,你们不能进去打扰她。”安主任坚定的声音。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过了一会,又响起来,渐渐地,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安主任把门锁打开了,我急忙向林的病室跑,被他拦住了。
“今天就别进去了。林好不容易睡着了,什么时候醒过来,很难说,这儿太危险,你们还是先回去,放心,一有机会,我就和王老联系。”
王老在办公室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我和安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没有事吧!”王老问。
“没事。”安主任说:“不过,挺悬的。”
我在301医院,和林见了短暂的一面。
留下来陪林,和她多待一会,哪怕再多待一分一秒,这个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安主任带领我们下楼,看着我们匆匆上了轿车。
奇怪的是,在医院门口,没有见到221军管会人员的影子,我们的轿车很顺利地出了医院大门,驶回了九院家属大院。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从我进入王老的家开始,就已被人盯上了。
王老是中央指名保护的著名科学家,221军管会在捉我的时候,不愿意惊动王老,讲究了一点策略,他们知道,我已经是“瓮中之鳖”了,暂时放我一码,也无关紧要。
第二天上午,王老上班走了,临走前特地嘱咐我,不要外出。
他走了不久,就有人敲门。
师母打开门,一位军人站在门前。
他看了我一眼,说:
“你就是昨天来看望王老的客人吧,王老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这怎么可能?王老刚走。你是干什么的?”我问他。
“别罗嗦了,快走吧。”他的态度严厉起来,像对一个犯人。
我立刻明白了。
“行啊,那就走吧。”
“等一等,”师母拦住我,“我给老王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问了,师母。”我说:“打扰了,师母,王老回来,就说我回青海了,非常感谢他,二老多保重。”
“快走吧!”那位军人声色俱厉。
我知道,总会有这样的时刻,从逃出学习班的那一刻起,我就有思想准备。所以事情来了,我也不太惊慌。
但是,来的这样快,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遗憾的是,我和林的会面,太短暂了,我们还有许多心里话,要向对方倾诉,此次一别,还能有下一次吗?我不敢想。
在花园路,九院的一座红色办公楼里,我见到了华营长,他是奉命前来,捉拿和押解我的。
“华营长,求求你,再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再见林一次,回去后,你们随便怎么处置我,我都甘心接受。”我恳求他说。
华摇摇头,说:“魏,请你理解我,我没有这个权限。”
据华说,我一逃走,专案组分析了一下,估计去北京的可能性较大(专案组看过吕写给陈的信,大体知道林的事情)。我一到王老家,就有人举报了,九院驻京部分的军管会接到举报后,通知华营长,并安排人到301医院守候。
我和王老到医院看林,军管会也知道,本来打算在医院捉我,后来改变了计划。原因有两个,一是怕惊动王老,毕竟王老是中央点名的保护对象,当着他的面捉他窝藏的人,不太合适;二是华营长认为,林是因公受伤的,病情危急,魏是林的恋人,还是让他们见一面吧。
就在我们交谈时,孙主任从西宁打来电话,询问捉到我没有,捉到后立即押解回来。还嘱咐华,路上一定要戴手铐,严加看管,不能再出意外。
一五一追查后台
回到西宁学习班,等待我的,是一场猛烈的批斗和“加温”的审讯。
我又恢复了“单独囚禁”的待遇,看管我的人,赖渣,因为“渎职”,被换掉了,代之以蛮不讲理的佘班长。佘很凶恶,动辄发火,稍不顺他的意,就对我拳打脚踢,到食堂打饭,只许我买玉米面的窝窝头和咸菜,不准买炒菜,有时候,还让我给他洗衣服,捶背,总之,我就是他的奴隶。
苏,因为有人举报(我估计是段)他是我的同伙,在拉砖的时候,就有合谋的嫌疑,不仅撤销了排长职务,而且被隔离审查了,正在接受批斗和审讯,苏的朋友,那位值班员,也因为失职,被取消值班资格,勒令检查。
刘大夫也调回总厂去了。他的调动,是否与我的逃走有关,不得而知。
专案组这一次的审讯,重点似乎有所转移。
老毕在提审我的时候,说得很明白:
“应该承认,我们原先对你的估计,太保守了。你的伪装也太厉害了,和我们斗争,有板有眼,滴水不漏,装的很无辜,很冤枉的样子。我们差一点让你给骗了。可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你这一跑,彻底暴露了,你不是个小人物啊,钱,虽是二分厂的特务头子,但他的上司是谁?上司给他的指令,谁给他的?你说吧!”
看来,他们认为我是钱与“上司”之间的交通员了。上司是谁,难道是王老?
老毕下面的话,点得更清楚了。
“有的人,号称著名科学家,受保护的对象,国内权威,国际知名,头上的桂冠多得很啊,实际上,那都是伪装啊!那才是我们要逮的大鱼啊。你说吧,你到北京,和谁接过头?接受了什么指令?”
我没有理睬他的“启发”,如实相告。
“我这次逃走,只有一个目的,去见我的未婚妻。”
“不要放烟幕弹了,那不是真正的目的。”
我觉得,在老毕这儿,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只好沉默。
老毕以为打中了我的要害,继续发动攻击。
“你的行踪,我们一清二楚。既然看你的未婚妻,为什么到北京后,不立即去医院?为什么迫不及待地,要和那位权威接头?后来去了医院,为什么选择深夜?为什么鬼鬼祟祟得,没待多长时间,就出来了?”
老毕看我蔫蔫地,一直不说话,以为我被他“镇”住了,随即发扬“追穷寇”精神,继续穷追猛打。
“林是干什么的?你比我们都清楚?中科院化学所的黑帮—— 陶,和你第一次见面,是谁领你去的?你和九院的这个权威,通过谁认识的?吴际林被关押期间,是谁,潜入囚室见吴,送东西?为什么那位权威走到哪儿,林就跟到哪儿?林是机关的人,为什么到第一线?为什么马上就要结婚了,却说走就走,毫无留恋之意?这正常吗?说白了,你们是假恋人,真特务!”
听到这儿,我实在忍不住了,腾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你住口!”我高声喊道:“不许你污蔑我们!尤其不许你污蔑林!为了我们的事业,林贡献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年轻的生命。你们知道吗?在事故中,她是完全可以撤离的,可为了救别人,为了防止有害物质扩散,她冲进了最危险的区域,让很多人免于放射性的伤害。老毕哦,你看看,这一年多了,你都干了些什么?和林对照一下,你不感到羞愧吗?”
我这一番话,压在心中,很久了,就像火山,一发而不可收: “老毕,你也是老九院人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同志,怀有如此大的仇恨,要睁着眼说瞎话?军代表也好,二代表也好,他们不了解情况,作出错误判断,有情可原,可你呢,难道你真的相信,我们都是一群特务吗?我们都是杀人犯?你现在竟然认为,王老也是特务,你是不是疯了?你摸摸自己还有良心吗?”
老毕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看得出,这几句话让他有些尴尬。
“你,你才疯了!把他带走!”老毕喊了一声。
这次交锋后,对我的审讯暂时停止了,代之以连续的班、排、连,大会小会的残酷批斗,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
反复地“喷气式”低头弯腰,扭胳膊,烤电炉,每次批斗回来,我就像虚脱一般,倒在床上,很久动弹不得。
我的忍耐力,应该说是比较强的,但是,这一次灾难,时间太长了,达两年之久,特别是我逃跑后的这一段,身体和精神的摧残,超过了我的承受力,真是感到生不如死。
我悲观、绝望,夜里,我忍住全身剧烈的痛庝,默默地祈祷。
慈爱的上帝啊,你在哪里?
你为什么听不到孩子恳切的呼求?你为什么抛弃我?如果你不想救我于苦难,就让我回天国去吧,越早越好,别再让我受这种折磨了。
我最亲爱的林,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我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上帝啊,你如果怜悯我,就让我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