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九 医院见林

王老回来，我们商量了一番，决定晚上去看林。

王老有一个老朋友，也是九三学社的社友，在301医院担任内科主任，姓安。王老在电话里和他简单说了情况，他答应帮忙，让我们等他的电话。

“风险还是挺大的，”王老对我说：“特别对你。老安说，病房附近有些可疑的人。”

“我不怕风险。”我说：“只是别连累了你们。”

“我不要紧，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黄，你别去了。”王老说。

“那好吧，我先到医院看看情况。”黄说完就走了。

吃过晚饭，我们就在王老家等候。王老问了我一些学习班的事，特别问了钱主任和吴主任的情况，听了我的介绍，王老十分悲伤，也很气愤。

十点左右，电话铃响了，安主任说，林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病房附近可疑的人也不见了，估计已经撤了，让我们赶紧去。

我和王老，还有警卫员小李，乘坐轿车向医院疾驶而去。街上行人不多，偶尔可见空荡荡的公交车，从身边驶过。

到了医院门口，安主任已在门口等候，轿车减速，安主任过来，和王老打招呼，门卫战士见状，未做盘问，就把我们放进去了。

轿车一直开到了内科病房大楼。

安主任让我们在他的办公室稍候。

“小伙子，你姓魏？”安主任对我说。

我没有开口，王老先说了：“你怎么知道？林说的？”

“林在昏迷中，总是念叨这个名字，让我印象很深。”

王老有些动情，说：“老安，他们两个，都算我的学生吧，可我，算什么老师呢？他们在危难中，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我很内疚啊。特别是林，是我让她来北京的，伤成这样，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安说：“也不能这样说。干你们这一行，就是危险，发生事故，难免的。至于社会问题，更不是你我这种人能够左右的，你还好，我招谁惹谁了，不也挨过批吗？林，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很坚强，即使在医院里，也是如此，你有这样的学生，应为她骄傲。”

护士进来，对安主任说了几句。

“好了，可以进去了。”安说。

我和王老站起来刚要走，安主任又说：“王老，你就别去了，在这儿和我聊聊吧。”

王老突然醒悟过来，连声说：“好好”。

护士把我带到林的病房门口，嘱咐我说：“一定别激动，少给她说话。”

我推开门。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林一个病号。

病床很宽大，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监护仪器，偶尔发出“嘟嘟”的声响，氧气已被撤掉，但氧气瓶还躺在专用的小推车上。林的身上盖着印有“总医院”字样的床单，她的一只手伸出来，插着输液的针头，吊瓶架上有一瓶黄色液体，小气泡摇摆着冒上去。

我慢慢地走到林的床前。

我日思夜想的林，此刻正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戴着一顶淡黄色的绒线帽，脸色苍白，身体也瘦削了很多。

我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摸她，又怕惊扰了她，弄疼了她。

生死重逢的悲喜与巨痛，使我泪流满面，不能自抑。

林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发现她的眼睛亮了，脸上也绽出了笑容。

“真是你吗？魏？我不是在做梦吧？”林的声音非常微弱，仿佛来自遥远的天籁，但我听清楚了，声音虽弱，但依然那样柔和，亲切。

“是我。”我蹲在她的床边，赶紧擦掉眼泪说。

“你终于来了。”林向我微微伸出手，她的眼里滚出了泪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我用两只手把她的手握住，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林凝视着我，轻声问：“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怕她担心，便撒了个谎：“不，不，我是请假来的。”

她轻轻摇头，表示不信，但没有反驳。她让我坐在旁边，扶她坐起来。

我把她轻轻扶起来，两手揽着她，让她靠在我的怀里。

“对，就这样，最好，”林的身体显然非常虚弱，稍微活动一下，就气喘吁吁。我想给她戴上氧气，她拒绝了。

“不用，让我歇一会。”她把脸埋在我的胸膛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看到她虚弱的样子，我心如刀绞，眼泪不断流出来，滴到她戴着的帽子上。过了一会，她睁开了眼睛，仰起脸看着我，目光中充满柔情和关爱。

“答应我，”她说：“我走后，不要难过，开始新的生活。”

“不准说这些，你会好起来。你不是答应过吗，我们一起到教堂举行婚礼。”我说。

泪水从林的眼角静静流出来：“魏，我原本，是想和你一起，生一大堆孩子，好好过一辈子的。”

“会的，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抱紧了她，泪如泉涌，肝肠寸断。

“好的。”她温顺的说。脸上露出笑容，看上去依然天真可爱。

她说：“魏，你再唱一首圣诗，给我听吧！”

“哪一首？”我和林的交往中，曾经多次为她唱过圣诗。

“那首《珍宝》。”

“好的。”我轻轻摇晃着她，小声地唱起来，歌声在静谧的病房里回荡：

等主回来，快要回来，

要聚集他珍宝，

明亮珍宝，洁白珍宝，

主心深喜爱┄┄

林紧紧地靠在我的怀里，她安详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轻轻把她放在枕头上，轻轻起身，给她盖好被子。

这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安主任疾步冲进来，拉着我就往外走。他把我推进旁边一个装医疗器械的小仓库，低声说：“军管会来人抓你了，先在这呆着，别出声！”说完，便返身出门， “咔嚓”一声上了锁，急匆匆走了。

“监视的人回来了。”我听见护士说。

走廊响起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安主任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我们是221军管会的，抓逃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