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八 事故回忆
王老的家一切照旧,陈旧的沙发,拥挤的书橱,桌子上凌乱的书籍文件和手稿。窗台上几盆耐寒的仙人掌之类花草,依然在阳光下,不屈不挠地伸展着它们的躯干。
王老让师母先给我弄点吃的,师母立刻到厨房去了。
王老让我坐下,慢慢地说。
401所的事故,王老很清楚,但事故后林隐瞒真相,他却一无所知。
“我一直感到奇怪,林出了事故,你为什么不来看看她?后来我想,可能是运动的原因,221的运动,很厉害,我是知道的。唉,这个孩子——”王老说。
“我是从杨家庄逃出来的,王老,您一定要帮帮我,让我尽快见到林。”我说。
王老听了有些难过,叹了口气,说:“你来得晚了,前天我到医院看过,她已经深度昏迷,很可能醒不过来了。”
我一听,眼泪又流了出来,我站起来,说:“王老,求求你,我们现在就去吧,不管怎么样,我必须见到她。”
王老沉吟了片刻,答应说:“好,你等等。”
他拿起电话,拨号。过了一会,电话通了。
“是小黄吗?”王老问。
他和对方谈了几句,似乎是询问医院的情况和林的病情。
放下电话,王老对我说:“林暂时还不要紧,你别着急。有个新的情况,221军管会的人已经到了301医院,看来是冲你来的,你要进去,恐怕要费点周折。”
这时,师母做好了早餐(此时已经九点半了):一碗面条,两个煎蛋,家常咸菜两碟。
“你先吃饭,一会,黄就来了,我们商量一下,我有个会,要去应付一下,很快就回来。”王老说完,匆匆而去。
我刚吃完饭,黄就赶过来了。
黄一见到我,就和我吵了一架。她劈头就责骂我:“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怎么才来啊?人都快死了,你来干什么?”
我有点恼火,顶了她一句:“你要是不欺骗我,能有这样的结果?”
“你胡扯!就算我那一次骗了你,后来呢?给你妈看病,在上海见到小吕,到现在快一年了。他们都没有给你写信?你都无动于衷,不是没心没肺吗?”黄很愤慨。
“信是写了,可我没有收到。我被隔离了,你知道吗?”我说。
“那都是你的借口!”
我实在不想和她辩论下去。我沉默了,委屈、愤怒,还有数不尽的忧伤。
“算了,我也不想多说了。”黄见我低头不语,口气缓和了一些:“林的心事我明白,她一直坚持着,就是要再见你一面。我和林打过赌的,我说你不会来了,她说,你一定会来。看来,她赢了。”
“我们走吧,我要马上见林。”我站起来。
“不行。”黄说:“这事现在复杂了,得等王老回来,仔细商量一下。”
黄问我怎么到北京来的,我简单说了说,她听了,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黄对我谈了林的一些情况。
中子源是产品的一个关键部件,又称“点火器”,以前都是401所为我们提供的,质量很好,顺利完成了很多次核试验。但是,它有一个缺点,就是寿命短,过一段时间,就需要更换。这样的中子源,显然不利于产品的定型,不利于交付部队,也不能在全天候的环境中,随时保持可靠的发射状态。
“院里组织攻关小组,王老找林谈话,希望她能担任一点组织工作,她犹豫不决。”黄说:“原因就是你,那时候,你们正在热恋之中,就要结婚了。”
黄这一说,我想起了湖边的一幕,想起了当年我们山盟海誓时,她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忧虑。
黄说,来到401后,工作很困难,因为全国的科研单位。大专院校,都陷入混乱状态,外协任务难以按时完成,很多工作只能自己干,实验室是临时搭建的,条件差,夏热冬冷,面积很小,仪器设备满满当当,连个办公桌都放不下,很多人就在设备的控制台上看书、写方案。
但是,九院攻关组士气很足。
林似乎是一个永不疲倦的人,她走到哪里,就把勇气、信心和欢乐带到哪里,很快成为攻关组公认的核心。
黄说,林的工作间里,有一幅居里夫人的图片。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林总是站在居里夫人面前,久久地凝望。
巧合的是,实验室经常使用的一种放射性元素,是钋,这种元素就是居里夫人在巴黎大学实验室发现的。为了纪念自己的祖国波兰,她将它命名为钋。林对黄说过:每当她使用钋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变成了居里夫人,感到自豪和满足,林也经常给大家讲居里夫人的故事,鼓舞大家,勇于探索,敢于创新。
王老经常来看望大家,指导工作。
每次王老来的时候,林总是最活跃的一个,她在王老面前,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工作有了成绩,她还“逼”着王老买糖给大家吃呢!
大家齐心协力,技术难题一个个被攻克,一种新型的中子源,渐渐浮出了水面,胜利凯旋的日子指日可待。林的情绪变得更加兴奋,她买了许多结婚用品,准备回到“汤姆小屋”——这是她津津乐道的一个名字。
然而,就在这临近胜利的前夕,灾难降临了。
这项工作的危险性,大家都知道。为此,我们做了很多的安全预防工作,但是,因为新材料,新工艺,未知的因素很多,危险和灾难,无法完全避免,这是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的。
事故的出现非常突然,完全没有征兆。
爆炸发生在上午十点零五分。
红灯闪烁,报警器长鸣,大家有秩序地,按照规定的路线,紧急撤出了实验室。
清点人数,有三个人没有出来:林、郑和时。郑和时都是哈军工的毕业生,也都是64年进入221的。
后来知道,林是完全可以安全撤离的,但她没有撤离,她听到了爆炸声后,反而冲进了出事的实验室,首先把昏迷的战友——郑和时,拖到了远离放射源的安全位置,然后又回去关闭电源和风机(防止放射性物质扩散)。
然而,就在她准备撤离的时候,发生了第二次爆炸,这次爆炸产生了强大的中子脉冲,林倒了下去。
黄说到这里,哽咽了,我则泪流满面,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