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六 途中遇险

这个司机把车开到乡间土路后，很快就停了下来。

“听着，”他厉声说：“把你带的钱，都掏出来，快点！”

我没有多想，只是感到奇怪，反问他：“为什么？”

“少罗嗦，快点！”

我这才明白，这是抢劫。我拉开车门，想赶快下车，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想逃？”他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逃走的劳改犯，你把钱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要不，我送你去公丨安丨局！”

不错，我是逃出来的，而且身上带了钱，可这些，他怎么会知道？

当时，我没有多想，只想赶快摆脱他，我用力挣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尽力奔跑。

我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按说，我的短跑成绩是不错的，在即墨一中上学时，一百米赛跑，还打破过县的纪录，但一年多的隔离审查，元气大伤，跑了不远就跑不动了。

“算了，把钱给他吧。”我想。

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我只感到头上一阵剧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醒过来一次，发现自己躺在路旁，路上有人走过去，我想喊，却喊不出声，想动，也动不了，很快又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阳光从窗纸的缝隙中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束，光束中灰尘微粒的缓慢运动，清晰可见。耳边响起哗哗的水流声，声音忽强忽弱，一阵一阵，很有规律。

一个大眼睛、红脸蛋的女孩坐在我的身边，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头上扎着许多细小的辫子。

“阿爸，他醒了！”女孩高兴地喊起来。

救我的人是父女两个，他们管理着一个磨坊。

这是一种水力磨坊，磨坊的主要设备是一个很大的木制轮子，在溪水的冲击下不断转动，木轮带动磨盘转动，进行粮食加工。磨坊是一间四面透风的房子，低下头，就可以看到清澈而湍急的溪水。

小溪的旁边还有一间茅草盖顶的房子，是他们父女两个的家，里面有火炕、有炉灶和锅，还有其他生活用品，如暖瓶、脸盆、镜子之类。

我现在就躺在这间小房子里。

我的头还在隐隐作痛，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但是，我的四肢，我的身体，都可以活动，我感到很庆幸，对他们父女充满了感激。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怎么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了？是谁把你打昏的？”那个老人问我。

“我是西宁的干部，搭一个车去兰州探亲，司机为了抢我带的钱，把我打昏了。”我解释说。

老人感叹了一句：

“我不懂，不是劳动得的钱，就算再多，心里能舒服吗？”

老人到村里找赤脚医生，给我开了点药。

“医生说了，你没有呕吐，说明病不重，是什么，大脑怎么了，震动了一下。”

“脑震荡。”我纠正他。

“对，我可记不住。”老人笑起来，胡子抖动着。

小姑娘进屋来了，她端着一锅鸡汤放在炕上，盛在一个小碗里，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给我。

我想对他们说些感激的话，但不知说什么好。

老人看出了我的心思，说：

“什么也不要说，谁都会有落难的时候。”

这天夜里，我醒了过来。我们三个人，挤在一盘不大的炕上，老人和女儿都已熟睡，老人鼾声如雷，女孩呼息均匀。

哗哗响着的、有规律的溪水声，从窗外传进来，在耳畔回响。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诗：人情翻覆似波澜。这句诗是谁写的，上下文怎么写的，都记不得了。

这一年多来的经历，世事无常，恰似大海的波澜，确实一点不假。

曾几何时，我从一个“整人者”变成了“挨整者”，从一个“救人者”变成了“杀人者”，从一个“革命知识分子”变成了“现行***分子”。

曾几何时，我的爱情和婚姻，从幸福美满，变成了生离死别。

曾几何时，朋友反目，互相揭发，团结友爱的集体，死得死，伤得伤，由朝气勃勃，变成了四分五裂。

九院这个队伍，不是优秀得很吗？不是能打硬仗吗？可在“二赵”的两次“台风”中，显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以前，我对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对王维的醉卧山林，很不赞同，认为太消极了，应该勇敢面对，兴利除弊，为民造福才对，现在，我的看法有些改变了，当你面对强大的恶势力，无力回天的时候，毅然退隐山林，独善其身，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不失为一种明智的、也是勇敢的选择。

这样想了一阵，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次日醒过来，天已大亮，他们父女，已经干活去了。

我计划了一下自己的行动，因为身无分文，首先必须解决钱的问题。

向谁要钱？我考虑再三：学习班的朋友是绝对不行的，给我弟弟要，他的工资很低，筹借也不容易，而且家里知道了，又要担惊受怕，干脆，还是找谷吧。

我让姑娘在附近的镇上，发了一封电报给谷，让他再借点钱给我。

没有想到，谷接到电报后，搭了便车，连夜赶到了这里。

“你走后，我就一直提心吊胆，”谷说：“都怪我粗心，送你一程就好了。”

谷又拿出一些钱给我。

“真不好意思，拿了你怎么多钱，还亲自送过来。”我说。

“别说这个，干脆，我送你到北京。”谷说。

“那倒没有必要。”我说：“以后，不会出事了。”

“那也难说。你们这些封闭的科研人员，在社会上混不行。”

离开磨坊之前，我拿出一部分钱，交给老人，作为答谢，老人拒绝了。

“你有揪心的事情要办，留着自己用吧，以后有时间，就来玩。”

“是啊，别忘了我们啊。”姑娘说。

“他欠你们的人情，我来还！”谷对他们说。

谷拦了个车，一直把我送到了火车站。

火车开动了，我从车窗看出去，谷一直站在月台上，直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谷，还有那一对开磨坊的善良的父女，我永远都不能忘记。

一四七露宿街头

火车到北京，已是傍晚时分。

北京，是我很熟悉的地方，坐公交车到西单换乘22路，直到终点——北太平庄，走不多远，就到了九院招待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