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执行自己的计划——夜间从窗户逃走，并通过值班员夏，告诉了苏，苏的回答是可以，但夜间出逃容易暴露，建议把时间改在后天上午。

后天是星期天，赖渣一大早就进城玩去了。

大约十点，苏的朋友，那个值班员开锁进来了，他和我一起用力，把窗框拉了下来，水泥碎块落了满地。

“好了，快走吧！”值班员对我说，他接着把窗框装上。

“谢谢，让你担风险了。”我说。

“我没有风险，你是自己从那儿逃走的。”他指指窗户。

我一出门，他就把门锁上了。

我没有直接向大院门口走，而是先绕到家属宿舍，然后跟着外出的家属，男男女女一大帮，堂而皇之从大门口走了出去。家属大院的门口虽有值班员，但是，完全是象征性的，你不去找他，他才懒得理你呢。

走在大街上，我像一只脱笼的小鸟，精神为之一振。

啊，外面的天地真宽阔啊，楼房，林荫大道，自行车，男男女女，多美得图景啊，多自在的生活啊，我困惑地问自己，以前在西宁大街转悠，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感觉？

一阵欣喜之后，我立刻告诫自己：危险没有过去，抓紧下一步，切不可有一点疏忽大意。

火车站、汽车站，都是不能去的，一旦发现逃走，专案组首先要把住这些交通关口。

按照预定计划，我开始寻找省交通厅的家属宿舍。

在湟中县农村社教时，同一工作组的谷，就住在这个宿舍。分别时，谷曾告诉我，他住在南大街，沿着“大十字”（西宁的市中心）向南，大约200米左右就到了，具体门牌号他也说过，但我记不得了。

我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家。

谷见到我，惊讶不已，立即把我让进屋内。

“好久不见了，你可真是稀客啊，今天，我请客，把公路局的周叫来，咱们好好聚一聚，分别有六年了吧，有时候，真想你们几个。那个谁，叫林妹妹的、还有江，他们都好吗？他们结婚了没有？”

谷连珠炮似地说起来了，我只好听着。

“怎么，你好像有心事？”谷不说了，盯着我。

“怎么说呢，一言难尽。”

我把情况跟他大致说了一下。他听了似乎很愤慨。

“全国都一样，乱套了。我原以为你们是国家要害部门，保密性强，不会受影响的，看来，比起地方上，有过之无不及啊。别人我不知道，你们三个，正直善良、好学上进，很优秀的青年啊，凭什么隔离审查？杀人？那年在农村，房东让我们杀只鸡，你们谁都不敢动手，吓得直往后退。”

“我想尽快去北京。”我说。

“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谷说：“只要我能办到。”

“帮我搭个便车，送出西宁，尽量远一点。”

谷当即表态：“这，太简单了。”他从五斗柜里拿出了两面方形小旗，一面是红色的，一面是绿色的，递给我。

“这是干什么的？”

“有了这个，就有了通行证了。”谷说：“告诉你，不管哪儿的司机，见着这面旗，都得立马停下来，听你指挥。”

谷是交通厅负责交通监理的，这一点，我们在农村就知道，可这旗子的作用，我真不太明白。

谷给我说了旗子的使用方法。

“你要严肃点，少给司机讲话，别让他们看出来你是外行。”谷嘱咐我说：“不过，司机见了这旗，都吓得要命，一般不敢乱问。还有，你别老搭一辆车，多换几次车，发现不对头，赶快下车，再拦一辆。”

“这是你们专用的，我拿走了，你怎么办？”

“别管那么多，我有办法的。”

谷要留我吃饭，我拒绝了，他看我执意要走，拿出一沓钱来给我，我坚决不要，他不高兴了：“拿着，穷家富路，路上说不定能用得着。再说了，见到林妹妹，替我买点礼物，就说老谷一直想着她呢，祝她早日康复。”

谷的小旗很管用，我站在路旁，拿出小红旗，还没有怎么挥呢，一辆卡车就停下来了。

“有事吗，同志？”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我想搭个车，你去哪儿？”

“互助（县）。”

“行，就搭你的车吧。”我说。

“好的，快上来吧。”他弯过腰，拉开驾驶室的门。

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上去很稳重，话不多，对我很有礼貌。

西宁市区不大，汽车很快就离开了西宁，飞驰在通往互助县的乡间公路上了，看到远处的莽莽群山，公路边湍急的河流，天上盘旋的雄鹰，我的心情不禁轻松起来。

司机拿出一盒烟卷，拉开包装，伸给我，我说不会。

他自己点上吸起来，也打开了话匣子。

“您是回家探亲吧！”他说。

“唔。”我答应了一下。

“你的家算近的，我的家在河北，一年也就能回去一趟。”

“离家这么远，你放心吗？”我问他。

“放心，家属很支持我，这儿工资高啊，光地区差，就够我花费了，工资，全部寄回家，这几年，盖了新房子了。”看起来，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

“不过，家里要是有点事，就照顾不上了。”我说。

“你说得对啊。去年我妈病重，打了几个电报来，我出车了，收不到，等我回去，已经去世了，唉。”他说着，神情黯然。

路上，我们还到一个小饭店，每人吃了一碗牛肉面。

我拿钱的时候，不小心，让他看到了，他善意提醒我说：“你可要小心啊，钱带多了，路上有危险的。看来，你也不经常出门。”

到了互助县，我又拦了一辆车。

据司机说，这辆车是开往兰州的。

这个司机比较年轻，看上去有点愣，车开的飞快，让人有些担心。

上车后，他不断地找话题，想和我聊天。我遵照老谷的嘱咐，尽量少说话，他看我没兴趣聊天，也就沉默了了。

车开出互助县，大约两个小时，来到一处很偏僻的山沟里，他忽然离开平坦宽阔的兰青公路，转向一条崎岖不平的乡间土路。

“你怎么走这条路？”我感到奇怪。

“从这条小路过去，可以近几十公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