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六炉灶的事
张死后,专案组严格保密,赖渣特地嘱咐我,那天告诉我的事,对谁也不要说。
但是,对我们的批判和提审,却停顿了一段时间。
刘大夫开的药很管用,胃病复发的苗头,被控制住了,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
烧开水的戴老头,身体却越来越差了。有一次,我去打开水,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起了半天,没有起来,我把他扶起来,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连连咳嗽,脸色很难看。
回到囚室,戴无助的眼神,佝偻的身躯,让我难以忘记。
我问赖渣,老戴身体这样差,为什么还让他干活?一连,专政对象也很多嘛,换个人不行吗?
赖渣说:谁不知道他身体差?可谁敢替他说话?这年头,谁不保自己?谁愿意管闲事?你要是不管闲事,能关到这儿来?
“他是什么人?特务?反革命?”
“听说当过国民党的副市长。”
“那他怎么能到九院来?”我问。
“据说,发给他委任状了,他没有上任。”
“不上任,就是不同意啊。这老头有骨气,应该肯定啊。”
赖渣说:“那不行啊,委任状,为什么不发给别人?我爹和他年龄差不多,在旧社会呆过很多年,怎么没有委任状?”
我想了一下,说:“赖渣,你去给华营长说,我愿意帮他烧开水。”
赖渣吃惊地看着我:“你有毛病啊,管那闲事干什么?我才不去说呢,别把我也圈进去。”
有一天,华营长突然来了。
华和四连的赵,都是同一级别,但华要年轻得多,长的也潇洒英俊,不像赵那么沧桑。
“你对赖渣说,想去烧开水?”华问我。
“不是我想,我看老戴最近身体不好,干活挺吃力,想帮帮他。”我说。
华看了我一下,似乎并无不悦之色。
“你的问题都交代清楚了?我听说,你的态度很顽固。”
“不是我顽固,我确实不是杀人犯。”
华的眼一瞪:“你的意思,抓你,抓错了?”
“也不能那么说。我确实上山了,也下洞了,组织上对我进行审查,我没有意见,但我不能说假话,华营长,你说对不对?”
华突然笑起来,说:“案件的事,别对我说,我不管。”
华最后说:“戴最近身体确实不好,你去帮他干吧,不过有一条,写交代,受批判,一点都不能影响,只准干活,不准和任何人交谈,听明白了?”
“明白了。”我说。
华走后,我感到很兴奋,很久没有这样好的心情了。在这种处境下,我竟然还能帮助一下别人,这种心情,这种感觉,美妙极了,简直无法形容。
第二天,我就去开水房了。赖渣在门口晒太阳,晒烦了,干脆到班里去了,让我和戴互相监督。
我一来,老戴就轻松多了,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的感激之情,通过他的一举一动,已经表现出来。
烧了几天开水,我发现烧水的速度太慢。
每天一上班,暖壶就在门口排成长龙,我和老戴忙活半天,才勉强都给灌上了。晚上也是如此。大家怨声不绝,可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前几年研究了一阵热学,看了一些传热学方面的书,什么热对流了,热传导了,热辐射了,什么换热系数,什么气流速度,有些知识和基础。我对这个炉灶,仔细观察、研究了几天,认为有如下问题:
a.)煤的燃烧不充分。
b.)多孔烟道的气流阻力太大。
于是,我开动脑筋,写了个改造炉灶的方案,也许离开科研岗位久了,有些旧情难舍,我写这个方案,很投入。我全部按照开题报告的格式,不仅有理论,还有计算公式,实施步骤,需要时间,材料清单等等,能考虑的,都考虑到了,还附了几张草图,可惜的是,没有制图仪器,圆画得不圆,直线也有些波纹,不太规范,令我遗憾不已。
我觉得,写这个,再累也高兴。
我把方案写好后,先拿给戴看,戴很惊讶。
“你是学什么的?”
“物理系,理论物理。”
“那,你怎么懂传热学?”
“工作需要,自学的。”
“哎呀,你不简单啊。来,给我讲讲,这些公式是怎么回事?”老头颇有兴趣,也很兴奋,看起来,他和我的心情很相似。
科学工作者与科研岗位的关系,就是鱼水的关系,离开久了,就干涸,就难受。一旦遇到“水”,自然如大旱之年见到虹霓一般。
“您老是什么专业?”我问他。
“电子学,我是搞遥测的。”他说:“真怀念那辆遥测车啊,在基地,天线,信号,多过瘾啊,可惜,它们都离我而去了。”
“别灰心,这是暂时的。”按照华的规定,我不敢和他多说:“您看,这个方案可行吗?”
“我不懂这个。”他提醒我说:“不过,要改造,最好请示一下领导,我们的身份不一样,改好了,没问题,万一改不好,可就麻烦了。”
我托赖渣把方案交给了华营长,华很支持,并且说:“大胆改吧,改不好,也不要紧。”
改造很成功,烧开水的速度快多了,随到随打,用不着排队了,大家反映很好,煤的用量减少了一半,劳动强度也大大减轻了。
华营长很高兴,他来打开水时,还赞扬了我几句。
但专案组得知后,却很不高兴。据赖渣说,因为我的事,华营长和老毕还吵了一架。
有一天,华营长对我说:“你还是回去吧,上头有意见。”
专案组又提审了我一次。
这次,除了让我交代张民权案件之外,还问了一个问题。
“你去开水房,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你有什么阴谋?”老毕说。
“我想帮帮老戴,他累得受不了。”
“哼,说得好听!你是什么人?你会有那样的好心?”
老毕的脸孔很严肃。我的心情突然又糟糕起来了。
是啊,我是被囚禁的罪犯,我没有资格帮助别人,按照我的身份,是个坏人,坏人只能干坏事,不能干好事。
一三七最后“挽救”
我是一个乐观的人,凡事都往好处想,但是,现实是残酷的,不会因你的乐观而表现出宽容和温和,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张死后,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专案组一直没有放松审案的力度,只不过,重点不在我这儿而已。
除了我,另外四个“罪犯”,除了江之外,段、高、徐,在专案组和批斗会的猛烈火力下,先后“沦陷”。他们都选择了“坦白从宽”的道路,经过诱供和串供,大家的口供渐渐趋向一致,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谋杀案”,已经俨然成型了。
然而这一切,我是不知道的,我还在做着即将被无罪释放的美梦。
最后的顽固“堡垒”,只有两个了,江和我。
我从窗窟窿看到,对江的提审和批斗,已经日趋白热化。我看到江不断被提审,不断被批斗,也看到过好几次,看管人员扭着江的胳膊,从门前的路上,嗵嗵嗵地跑过去,一两个小时后,又嗵嗵嗵地跑回来。去的时候,他咬紧牙关,忍住庝痛,回来的时候,还是一样,只不过脸上多了一道道汗污,身体显出了极度的疲惫。
偶尔可以看到江的表情,他总是那样从容镇定。从他的表情中,我受到很大的鼓舞,也增添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专案组对江久攻不下,目标转到了我的身上。
第一步,加强批斗的力度。批斗次数由几天一次加大到每天三次,上午、下午,晚上,连续不断的批斗,批斗中不仅扭胳膊,低头弯腰,还把一个电炉子放在你的面前,成为名副其实的“加温”。有了电炉的烘烤,我的汗水一边流出来,一边被烤干了,头被烤的发涨、发晕,有几次扑倒在电炉上,脸都被烫伤了。
赖渣被换掉了,新来的看管人员特别凶狠,我的胳膊肿起来,腰像断了一样,睡觉时不敢翻身,碰一下都痛得要命,但是,即使如此,批斗时,照样扭胳膊,照样“喷气式”地大弯腰。
第二步,增大了审讯的力度。专案组调整了人员,除了毕,我都不认识,一个个凶神恶煞,铁面无情;提审的时间,往往选择在夜间,我刚刚睡熟之时。白天的批斗,已经心力交瘁,半夜提审,更是痛苦难熬,连续几天下来,我的精神和意志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时,我才体会到,人为什么要说假话。
有好几次,我对自己说:行了,别坚持了,按照他们的意愿说吧,即使你将来受到良心的谴责,即使你终生愧疚,也比现在的处境,好得多啊。
在那一时刻,我理解了钱,理解了张,理解了徐和高,我甚至对严刑拷打下,自首变节的“叛徒”,也有了一些新的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