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门、窗都是木头的，窗户是一根根木头制成的，呈栅栏形，贴上一层纸，门没有门闩，外面有挂锁。屋子空空的，到处是尘土，看样子空了很久了，炉子是有，但没有生，也没有煤，屋里冷嗖嗖的，冰窖一般。

一二八 首次批斗

我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今天真得来了，心里很平静。我用手按按内衣口袋，那里装着林的信，已被我看过许多遍，它充满神奇的力量，熨平了我所有的恐惧。

几天后，在一连一班，我接受了平生第一次的批判。

“出来，跟我走！”

有人打开我的门锁，在门口叫我。

我推开门一看，有些吃惊，喊我的人竟然是二分厂食堂的工人赖渣，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赖渣也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走！”他板着面孔说。

一班的开会地点，是一件挺大的房间，里面有很多上下床，住着一班的单身职工。他们正在作批判会的准备，首先唱歌。

我站在门口，赖渣和另一个人，站在我旁边。

歌声响起来了：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不愿做奴隶的同胞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

“把现行反革命分子魏带进来！”

歌声刚停，批判会的“主持人”就发出了命令。

赖渣和另外那人把我的胳膊反扭，我顿时感到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向前弯下了腰，两个人就这样推着我，一直推到房间的中央。

赖渣和那人松了手，出去了，我慢慢站了起来。

我抬头一看，发现大家也都盯着我看。

这个班的面孔，我都很陌生，但却发现208的傅，也坐在里面，这让我很困惑：张民权案件，傅本来是打野鸽子的发起人，他竟然无事人一样，坐在这里批判我，我是去救人的，反而成了批判对象，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面的墙上，贴着专栏壁报，上面的标题就是：《彻底批判魏的反革命罪行》。下面整整齐齐贴着一份份批判稿。

发言开始了，都是空话套话。

当年，我本人也是搞大批判的能手，对这些发言也好，壁报也罢，内容是怎么回事，从哪儿抄来的，怎么抄最好，我比谁都明白，所以，这些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最关心的，还是傅这个人的发言。他要说些什么呢？

傅最后发言，看得出，他很有些为难。

傅走上前来，看了我一眼，拿出发言稿：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魏，你这个现行反革命——”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了，脸上冒出汗来，嗓子也卡住了，使劲咳了几下。

这时，主持人（估计是这个班的班长，年龄约30岁，个头挺高）见状，赶紧领着大家喊了些口号。

看得出，傅批判我，其实是很紧张的。后来，虽然勉强把发言稿念完，但顿顿磕磕的，很是费劲，脸上一直在冒汗，还掏出手帕，擦了好几次。

他的发言和大家一样，都是空洞的言辞，既没有点明，我有哪些罪行，更只字不提张民权案件。

批判会最后，主持人宣布结束语。

“魏，今天，大家在这里，对你的反革命罪行进行了批判，你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我说。

“大点声！”

“听清楚了。”我大声说。

“既然听清楚了，那你下步打算怎么办？是继续负隅顽抗呢，还是老实交代？”

“我老实交代。”

“好，今天的批判会到此胜利结束，把现行反革命分子魏带出去！”

赖渣和另一个人进来，又扭住我的胳膊，把我推了出去。我这时才发现，在扭胳膊的时候，赖渣用得劲很小，象征性的，那个人却动真格的，用的劲特大，回到屋里，有一只胳膊，很快就不痛了，另一只，痛了很长时间，好像脱臼了一般。

一二九生存环境

几天后，我对周围的环境有了初步的了解。

“谋杀”张民权的罪犯都关在同一排平房里，共6人：徐、张、高、江、段和我，每人一间，单独关押。

为什么把段也关押起来，我有个猜测。段的举报很有分量，字里行间不仅暗含着“谋杀”两个字，而且前前后后的事情，似乎知道的不少，令人怀疑：你如果不是谋杀集团的，能知道这么多？至少，你也算是重要知情人吧，把你关起来，让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对破案还是很有利的。

段原本是想通过举报，为自己“请赏邀功”的，却没想到，最后落了个引火烧身。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段被关押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

江被关押的房间离我最远。

徐、张、高的房间在中间位置。

中间位置还有一间平房，是值班室，里面有值班床和办公桌椅，专人24小时值班。值班人员经常出来，巡视各个囚室，窗棂上糊的纸，被戳破了好多个窟窿，作为观察孔，有一次夜里我睁开眼，发现窗窟窿有一只眼睛，眨巴眨巴的，吓得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晚上囚室不许关灯。我从小有个习惯，不关灯睡不着觉，开始几天很难受。

人，是有适应性的，再难受的环境，时间一长，也就无所谓了。

从窗窟窿看出去，平房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前面，就是杨家庄大院的围墙了，围墙外面是一个劳改队的砖瓦厂。砖瓦厂的地势很高，他们的劳动情况，我可以看得很清楚。

杨家庄家属基地，自来水，厕所，都是共用的，但比较多，分布在每排平房的周围。我们的囚室，东面50米有一个挺大的公厕。厕所和多巴一样，属于旱厕所，有许多蹲坑，大小便都集中在厕所后面的凹沟里，有专人清理。

厕所的墙上有“民间艺人”的壁画，题材大多是男女交媾的内容，也有女性外生殖器的速写、淫秽的词语之类。

囚室平房的后面，有一个公用自来水槽和几个水龙头。

一连有一个小的开水供应站，占有一间平房。

开水站没有锅炉，只有一个用泥巴和砖头砌成的多孔炉灶，每个孔放一把铁的水壶，共有六个孔，这六把壶要供应全连的开水。

有一个戴眼镜的“专政对象”，姓戴，五十岁左右，据说是实验部那个研究室的主任，负责烧开水，他把开水烧好，倒进大家送来的一个个暖瓶中，要倒好几排，工作量挺大，看上去累得要命。

我们六个罪犯，每人都被安排在一个班里，接受批判和监督。我所在的班，一连一班，班长是一个中专毕业生，姓曲，副班长姓佘，和赖渣一样，也是河南支边青年，在实验部后勤部门当工人，但佘有初中文化，能说会道，而且头脑灵活，算是支边青年中的佼佼者。

佘自以为本事大，又当上了副班长，对赖渣很瞧不起，常常拿赖渣取笑，赖说话木讷，又不识字，只好忍气吞声。

班里对我的批判，不限于开班会，有时，班长会安排两三个人，到“囚室”来面对面地谈话，“政策攻心”，促使我交代问题。佘是每次必到，而且很善于从我的话中钻空子，找毛病，然后上纲上线，批判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