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之前，首长说了，有一大批特务坏蛋混进了九院，搞爆炸，搞破坏，搞暴动，窃取机密，他们结伙成团，能量很大，把九院变成了小香港、小台湾，九院危急，国家危急啊。”

“你一直这么想？”

“是的，不过最近我也有些疑惑，算了，不说了。”

送走鸭子后，我和陈在我家里，曾经很认真地谈了一次话，是关于爱情的。

我开门见山地问她，你是不是为了我，主动要求下放驻马店？

“是的。”她毫不犹豫地答应。说完，她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睛。

我很不高兴，立刻把她训斥了一顿。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以前有交往吗？互相了解吗？你知道我的想法吗？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傻瓜吗？”

“有交往。”她不慌不忙地说：“你记得吗，在守卫总厂办公大楼的时候，你要下面条，借我的电炉用，结果，汤溢出来，把我的电炉弄得黑乎乎的。”

我想了一下：“好象有这回事，那电炉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还有一次，在食堂买饭，我站在你的后面，油炸带鱼没有买到，我说了一句‘真倒霉，就差一个人’，你听见了，把你买的鱼让给了我。”

“好像是有这回事，那人就是你？”

“当然是我，不是我，能记得那么清楚？”她有点不高兴了，白了我一眼。

我笑笑：“就算都是你，这能说明什么？”我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个人行为，你要跟着我下放，首先要征求一下我的看法吧？你和我谈过吗？”

“我托李指导员对你谈过，你不同意。”

“是啊，我为什么不同意？这不就是说明我们没有前途吗？你为什么还不悬崖勒马？”

陈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别说得那么吓人，好像我在干什么坏事似的。”

我听了，也觉得说得有点过分，也笑了一下。

“陈，我今天有点激动，你别见怪，我是说，我的心里只有林，我现在不能和任何人再谈爱情。当年和谭谈恋爱的时候，我的心里面已经有林了，没有一心一意，结果酿成苦果，给谭带来严重痛苦，至今心里都很内疚。我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请你谅解吧。另外，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有很多致命的缺点，尤其作为一个男人，我是不够格的。你完全没有必要看上我。你们一起来的，不是还有好几个男生吗？”

陈始终微笑着，认真听着，并不急于反驳。

“还有一点，你看到了吗？我的朋友，全被隔离审查了，问题都很严重，我被隔离，只是时间问题。以后我还有前途吗？我的生命，不管是肉体生命，还是政治生命，还能维持多久？我自己也没有数啊，你想想，跟着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好的结果？能有什么光明的前途？”

我终于把我想说的话，一股脑儿都倒出来了，心里也稍微轻松了一些。

过了一会，陈问我：“魏，你说完了？”

我说：“我说完了。”

陈说：“那，我说两句？”

陈在表达她的观点的时候，正坐在离我不远的马扎上，但是她侧着脸，眼睑垂下来，并没有看我，很显然，她有些局促，也有些不安。

陈说：“魏，看来你不理解我。”她说：“我爱你，已经很久了，甚至在小谭之前。但我没有给你表白过，如果你不下放，我也不会让你知道的。我认为，爱一个人，并不像你说的，是两个人的事情。我觉得，是一个人的事情，我爱谁，是我的自由，并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也不要求你必须爱我。你看我，来到多巴多少天了，我对你说过吗？我也没有让吕姐给你说，不是吗？”

“那，你的爱，如果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不感到痛苦吗？”

“至少，我到现在，还没有体会到痛苦，有人爱你，自然很幸福，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值得你爱的人，也会感到很幸福。”

“可是，如果你爱的人，永远不爱你呢？”

“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是会变化的，包括你，也包括我。”

我愣住了，真没有想到，她竟说出了这样的一种观点。相比之下，我倒显得有点生硬、自私和自以为是了。

“陈，谢谢你看得起我，但是，我现在，的确没心情谈这些事，请你，原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再说下去。

一二二揭发能手

在多巴学习班，涌现了一些揭发能手，段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军代表和二代表广泛动员、压力督促下，所有人都必须开动脑筋，写揭发检举材料，这是学习班的“必修课”，每天的上午、下午，除了批判会，学文件之外，就是趴在桌上，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写揭发材料。

对大多数人，实在是强人所难。运动搞了几个月了，脑子里面的一点事，该写的也都写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可写的？

段可与众不同，他的记忆力特别强，联想力也丰富。当别人一上午写不了几个字的时候，他却能洋洋洒洒，写好几页。并且，有条有理，前后关联，很有逻辑性。

每次下班，段都是军代表赞扬的对象，他们往往挥舞着材料说：

“看看，看看，人家段排长，写了多少？不仅数量多，而且质量高。你们呢，一片半片的，而且是鸡毛蒜皮。都是九院人，为什么段排长能写出来，你们就写不出来？你们是思想有问题呢，还是感觉不敏锐？”

举一个例子，张民权在山上落洞而死，就这个题材，他就写了一大篇（这篇材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大致要点如下：

1、张民权出事前几天，张民权和张、徐、魏在单身宿舍发生过争论，争论事项不请。

2、张民权出事的前几天（大约前两天）晚上，张、徐、江在魏的家里聚会，好像挺神秘，门、窗都关得严严的，很久才散去。

3、张民权出事的前几天，江一直在后山周围转悠，特别注意观察野鸽子。

4、高下洞后动作缓慢。张民权落入洞中，徐下山找人有选择性，第一是魏，第二是江。

5、魏上山后，主动要求下洞。但救援缓慢，从下洞到把人拉出洞口，接近1个半小时。

6、江上山后，也是主动要求下洞，但救援也相当缓慢，大约半个小时。

7、张民权死后，徐、魏、张、高都多次去过魏家聚会，具体内容不详。

8、张民权家属来多巴后，魏、徐、张、高接待积极，特别是魏，四处活动，为张民权争取全面鉴定，其真实目的令人可疑。

段的这八条揭发，有几个特点，一是每一条都有事实根据，并非胡说八道；二是将这八条联系起来看，会让人产生联想——这很可能是一起谋杀案。但是，这个联想，是你自己联想的，他没有说。他只是提出问题，并没有最终下结论。所以，既不存在诬告，也不存在陷害。

应该承认，段的揭发，很有学问，很有分寸，可谓滴水不漏。

顺便说一下，这份材料，当时并没有引起专案组的重视，他们认为，张民权事件，221军管会已经调查过了，处理过了，他们不想再找麻烦。

后来，刮第二次台风，这篇材料才引起了重视，让我也因此吃尽了苦头，此乃后话。

段不是229室的职工，但对1114爆炸案，也有不少揭发。

他有一份材料是这样写的（这份材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关于1114爆炸案，我做了一个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