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被隔离后,我也做好了被隔离的准备。我捆起了一个行李卷,准备了一个人造革的旅行包,里面放着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这样,一旦被隔离,我可以拿起就走,以免临时手忙脚乱,落下必须的物品。
我从中学起就有记日记的习惯,鉴于宋松的日记变成了他的催命符,我把所有日记都翻了出来,开始想把它们扔进炉子,统统烧掉,但翻看了一阵,又舍不得。这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心路历程啊,少年,青年,喜怒哀乐,虽然文字粗糙,流水账一般平淡,但都是真情实感啊,特别是和林的交往,一字一句,都让我心潮澎湃,热泪滚滚。林已经不在了,难道仅存的这点爱的痕迹,也要全部抹掉吗?我犹豫了一番,决定全部保存下来,即使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把日记藏在一个木箱的最底层。
但等了几天,没有动静。
这一天,刚上班,多巴学习班全体紧急集合,然后按连队编制,带进了大礼堂里。我们刚进去,礼堂门口就站上了岗,几个持枪战士严阵以待,不许任何人出去。
赵营长宣布,今天进行保密检查。叫到谁,谁就出去,没有叫到的,就在礼堂里待着,不许乱说乱动。
等了好久,才轮到我。我走出礼堂,有两个“二代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其中一个就是严。我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跟着。
走到我家门口,严让我开锁,进屋后,又让我打开所有的箱子、抽屉,然后他们就开始一件一件仔细查看。
那几本日记很快就暴露了。
“这是什么?”严拿出包着日记的布包。
“日记。”我说。
“日记,藏那么严实干什么?”
“都是过去的日记,搬家时,放在里面的。”我有点提心吊胆。
严一本本地看起来。可能笔体太潦草,很快就累了,扔进了箱子里。
我的东西不少,林去世后,她留在单身宿舍的物品,也都被我带来了,特别是书籍比较多,严和那位“二代表”不怕麻烦,每本书都要翻一下,特别注意书中夹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严在林的一本书中,找到好几片五颜六色的树叶。
“树叶。”我说。
“哪里的树叶?基地的吗?”
“这本书是我爱人的。我不知道。”
“她在哪儿?”
“她已经去世了。”
“多大年纪,就去世了?生病?车祸?”
我不想多说,沉默了。
严在箱子里翻出了油画“居里夫人”,顿时如获至宝。
“好嘛,你藏得挺严实啊,这个外国老婆子是谁?你和她什么关系?”
我啼笑皆非,真有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慨。
“你什么文化程度?”我也不客气:“这是居里夫人,著名科学家。”
严听了可能也有点尴尬,没有再说。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枚外国硬币(化学所的谈送给我的)。他们问我,硬币上的头像是谁?我说不知道。这一次,他们表情严肃起来,把硬币包起来,带走了。另外,他们还拿走了一本美国科普杂志《科学新闻》,这是我以前在221订阅的,里面的插图有一张女人乳房的大照片。
保密检查,工作量很大,整整忙活了一整天,到晚上才结束。
我的邻居,208室二组的老裴,电工工程师,他爱人原是实验部的,照顾夫妻关系,来多巴后,都分在四连。“二代表”从他家中搜查出两个大饼干桶,里面装的全是钞票,数了数,整整两万元。
“那都是我们的工资啊,可他们硬是拿走了,这算怎么回事?”老裴对我诉苦。
“别紧张,我估计,他们怀疑钱的来路不明,回去研究一下,会送回来的。可你为什么放这么多现金在家里?存在银行不好吗?”我说。
“走得匆忙啊,又听说去驻马店,偏僻地方,不知道有没有银行,就全取成现金了。”老裴有些焦急:“这下麻烦了,他们不会没收吧?”
“都是工资,他们凭什么没收?你放心吧。还拿走了别的吗?”
老裴欲言又止。
“怎么,真有违法的东西?”
“不好意思。我们结婚时,买了一本《性的知识》,被他们抄走了。”
这次保密检查,有不少逸闻趣事。
据说,有一个女同志,开门后就直奔墙角,拿起一个毛巾包,放在背后,坚决不让“二代表”查看,后来叫来了持枪的解放军战士,这位女同志才很不情愿地交给了“二代表”,打开看时,发现那是带有血迹的“例假带”(即一种老式的卫生巾)。
在总厂搜查一位处级干部,从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一本手绘本“春宫图”,挺厚的一大本,每页都是一种性交姿势,该人有一定美术基础,全是裸体画,画得栩栩如生,颇具美感。据他交代,这些图不是抄袭来的,都是“原创”,后面还有空页,如有心得,还要继续补充。
后来,在总厂开过一次保密检查成果展览会,多巴学习班也去参观了,这本“春宫图”是展览会的热点之一,不少参观者被吸引,围观者甚众。
所谓保密检查,就是搜查221职工的反革命罪证,从展览会的内容会看来,真正有价值的罪证,并没有找到,找到的东西,都是似是而非的。
我的那枚外国硬币也展出了,在林岗长的家里也搜到了一枚(估计也是谈的赠品)。展览会的说明是这样写的:在两个技术员的家中,竟然发现了完全相同的外国硬币,而这两个人,都和一个有特务嫌疑的黑帮分子来往密切,这其中的奥妙,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保密检查也遇到过阻力。
听苏说,实验部有一个技术员,复姓欧阳,就公然提出了抗议。
“你们这样做,是非法抄家,是完全违反宪法的!是侵犯人权的行为!”
这位技术员坚决不配合,箱子的鈅匙也坚决不交。
结果,他被二代表狠狠打了一顿,耳朵也被揪出血来,鈅匙被强行抢走了,并被宣布立即隔离审查。
当天夜里,看守人员刚睡着,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响,起来查看,欧阳躺在地上,两个食指上绑着电线。
欧阳触电自杀未遂,两个手指被电流烧伤,做了截肢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