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五两个秘书
回到多巴后,在军代表和“二代表”指挥下,开始“刮台风”。
四连的重点还是钱主任。
钱主任曾经任过国民党的中央研究院的研究员,这一条,就很可疑,虽然钱一再表白,是组织派他去“卧底”的,还给延安送回了很多宝贵的物资和资料,但时过境迁,当事人难以寻找,所以不足为信。并且,即使真是“卧底”,难道就不会在敌人诱惑下叛变?解放后回到北京,难道不是接受敌人的派遣,回来做敌人的“卧底”?
229室的爆炸案,是221的三大案件之一,是“二赵”重点督办的,钱在事后急忙定性为“技术事故”,并说过“要稳住阵脚”,就证明了他是这一案件的总后台,是策划者和组织者。
以上这些观点,都是军代表在会上透露的。
钱主任手下,有一个学术秘书,姓蔡,女的,北工毕业的本科生。专案组认为,钱是老狐狸,一时难以攻下,不妨把这位女秘书作为突破口。
蔡秘书,因工作关系,我和她接触过多次,她性格外向,开朗活泼,办事雷厉风行,很精干,和林很有些相似,但不如林细腻高雅,有点粗线条(也许是我的偏见)。
毕竟在机关呆过多年,蔡在批判会上表现镇定,有问必答,很注意自己的仪表,有人上台推拉她,揪她的头发,那人走后,她会立即用手把头发拢整齐,然后站好。
“你和钱到底什么关系?”有人大喊:“老实交代!”
“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蔡答。
“他是特务头子,你是小特务,对不对?”
“不对。他是二生部主任,我是学术秘书。”蔡很从容。
“胡说!那是伪装。实际上,你们都是国民党特务!赶快交代吧。”
蔡遇到这种话,往往沉默不语。
“看你的顽固态度,是不是想上小土坡了?”(宋松和陈珪就是在警卫团旁边的小土坡被枪毙的)
批斗会上,表现最积极的,大多是一些素质差的青年工人,如傅、金之类。蔡的形象和身材都不错,即使最差的衣服(当时的环境,她肯定不敢穿好衣服),穿在她的身上,也很得体。这些人往往会利用批斗的机会调戏她。
有一次,二班开会批蔡,金色迷迷看着蔡,提出了一个问题。
“钱为什么信任你,让你当他的秘书?你和钱上床了吧。”
蔡气得满脸通红,骂了他一句:
“你无耻!”
金恼火了,过去抓住头发,又摸她的脸,又踢她的屁股。班长小高看不下去,大喝了一声:
“金,你干什么?滚下去!”高低声加了一句:“臭流氓!”
会后,金和高吵了起来,金说高包庇坏人,和蔡穿一条裤子,高说金利用批判会耍流氓,两人几乎打起来。
两人拉扯着,找到了“二代表”。
据说,二代表听了双方的陈述后,各打五十大板,批评高立场有问题,不该当着蔡骂金;也训斥金以后注意政治问题,不要搞小动作,结果两人都不满意,气呼呼地回来了。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毕业于中山大学的段,来多巴后表现反常。
221清队,段受过批判,按说应该理解受批判者的痛苦,可他不,一来到多巴,就紧跟军代表和二代表的部署,表现格外积极,不管批判谁,都是一马当先,很快被提拔为四连一排的副排长。
他是知识分子,又是业务骨干,发起言来,与普通工人相比,自然有天壤之别。
有一次,他主持全排的批蔡会。
几个人老一套发言,念念语录,不痛不痒地说几句,会场冷冷清清,二代表们看着,干着急没有办法。
段站起来:“蔡,你听着,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能回答吗?”
“第一个问题,钱是北工的系主任,二生部北工毕业的为什么特别吃香,纷纷被提拔到领导岗位?这难道是偶然巧合吗?钱有没有特别的考虑?从才、德几方面看,难道其他学校毕业的,就选不出来吗?我们知道,蒋介石有所谓黄埔系,钱在二分厂,有没有“北工系”?
“第二个问题,229发生爆炸后,钱主持事故分析会,与会者多数是北工系的人,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偶然巧合吗?”
“第三个问题,钱平时给人的印象,很朴素,很节俭,但是,有一次我在北京见到他,竟然西装革履,头发油光蹭亮,要不是他先和我打招呼,我都认不出来了。他这种行为,让我想起了电影《夺印》中,善于伪装的瘸大爷,你和他接触很多,难道就没有发现吗?
这一连串的问号,一环扣一环,很有逻辑性,其质量之高,确实非同小可,蔡听了后,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沉默。
“二代表”见状,认为段的发言击中了蔡的要害,马上高兴起来,一边领着大家喊口号,一边对段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看了看段,他似乎很得意的样子。
还有一个秘书,姓郭,是208的学术秘书,家庭出身富农,中国科技大学高分子化学系毕业。因为都是同行,他和蔡联系较多,也被作为钱的突破口,隔离审查了。
郭性格温顺,说话细声细气,不像蔡那样张扬,军代表对他,决定采用个别交谈法,让他缴械投降。
这一天,四连一位“二代表”,姓严,对我说:“上午我们找郭谈话,你也参加。”
“有必要吗?我对他不了解。”我赶快推辞。
“你不参加也行,可你想好了后果。”严的话柔中带钢。
当时流行一种说法,是通过批判会发现阶级敌人。你开会不专心,发言不积极,不服从安排,或者表情不对头,手脚乱动,都是可疑的证据。有一次开会,我在本上随便画了一个小房子,结果被人举报。
谈话在一间小屋里进行。这小屋是双职工宿舍,被专案组临时借用。
这次谈话,除了郭,还有两个“二代表”,加上我,一共四个人。
严是“主审”,他先开口。
“郭,我们分析了一下,你和蔡不一样,她的问题大,你的问题小,只要交代清楚了,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希望你抓住时机,来个竹筒倒豆子,痛痛快快说出来。”
“那好,我说。”郭细声细气说:“领导放心,我一定坦白交代,争取从宽处理。”
一一六钱的坦白
听说郭秘书要交代问题,严很高兴,让我作好记录。
“我这几天一直在考虑,自己这几年有哪些错误,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