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三首开杀戒
第二天,多巴营房突然来了大批复员军人。
据说,他们都是从新疆核试验基地来的,分散安排在221的四个连队中,平均每个班2-3人,都不安排职务,但是,原有的班长在开会前后,都必须向他们请示汇报,听从他们的指挥。
这种安排,明眼人一看即知,原有221的职工,即使担任领导班子,也已经不可信任了,这些复员军人,就是来接管运动领导权的,通过他们,军代表可以直接控制221的任何一个人。
因为他们虽然穿着军装,但没有帽徽领章,为了和原来的军代表区别,大家称之为“二代表”。
二代表一来,营房内的气氛顿时大变。
首先,纪律性严格了,每天听军号作息,起床号一响,就得赶紧爬起来,10分钟后,在操场集合跑步,围着操场跑三圈后,集合起来,听军代表训话。之后洗漱、吃饭,8点准时开会,12点结束,下午2点——6点,晚上7点半到9点,都是开会时间,9点半,熄灯号一响,拉下总电闸,睡觉。
九院的单职工,习惯于按时作息,虽然紧张点,但还可以对付,双职工就不行了,有的还有孩子,你让他们起床后十分钟集合,孩子怎么办?有的家长前腿刚走,孩子就跟着来了,又哭又闹,于是,军代表将孩子集中起来,统一管理,后来发现这个办法也不行,只好再调整政策:凡是家中有孩子的,可以不上早操。
二代表一来,专案组纷纷成立。
钱主任是第一个被“专案”的。这一天,他被命令背着行李,进入了东边一个废弃的小院子里,从此大家就很少见到他了。
钱主任被“专案”的次日,多巴学习班全体职工回到了221,参加一次重要的大会。
我们是坐着大轿车(就是以前上班坐的车)回厂的,一下车,就被集中带到影剧院前面的广场,统统坐在地下。
那一天阳光充足,有些燥热的感觉。
我抬头一看,广场上坐满了人,看来,221的职工都来了,一个个紧张兮兮的,大部分低头坐着,谁也不说话。
广场周围,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战士站着,面朝职工,胸前握着的冲锋枪闪闪发光。
影剧院顶部的平台上,也站着一些战士。平台的左右两角,各有一挺机枪,后面还有一名机枪手,伏在射击的位置上,枪口对着广场的职工。这些武装的出现,使会场气氛有些恐怖。
影剧院正面的上方,挂着醒目的几个白纸黑字:221厂首次宣判大会。
大会开始了,“二赵”和总厂军管会领导从侧面走上了主席台。
穿陆军军服的是“第一赵”, 看上去很年轻,穿海军军服的是“第二赵”,年龄稍微大一点。
他两个坐下后,其他人才陆续上台,坐在他两个的左右两侧。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著名的“二赵”。遗憾的是,我们多巴学习班离主席台比较远,只能大体看到外形,无法看清“庐山真面目”,不过,从外形看,也就是一般的军队干部吧,并无特别的印象。
但是,下面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终生难忘了。
“221厂首次宣判大会,现在开始!全场起立,奏国歌!”
大喇叭里响起了雄壮的国歌声,显然是放的唱片,广场上,也有人跟着唱,但多数只有口型,没有声音,沉闷气氛依旧。
“下面,把现行***分子宋松、阶级异己分子陈珪带上来!”高音喇叭传出了主持人的声音。
宋松是谁,我不太清楚,但是,陈珪,很熟悉的名字,不就是总厂医院那位外科主任吗?他会有什么问题?
就在我思索时,喇叭里又响起来,有人开始读判决书。
下面的宣布更令我瞠目结舌了。
大喇叭说:“现在宣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法律和公丨安丨六条,经军管会研究,报军委办事组批准,宋松、陈珪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处以死刑,立即执行!”
“啊!”全场发出一阵惊呼声。
影剧院顶的机枪的枪口,缓缓摆动起来。
惊讶声之后,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战士架着宋松和陈珪,沿着会场中间的过道,向会场的后面跑去。
我就在过道的旁边,宋的情况没有看清,只看到了陈,他的脸惊恐万状,尿从裤腿里不断流出来,滴在地上,他的两条腿蜷着,全身瘫软,根本动弹不得,完全是被战士拖着走的。
他们离开会场后,全场继续保持寂静。
“砰!砰!”大约十几分钟后,从南面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枪声。
喇叭里说:“下面,请军委工作组赵组长讲话。”
赵讲了些什么,我统统记不得了。陈珪主任临死前的状态,却久久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我在想,陈珪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这样的结果,正如221的职工今天感到的惊愕一样。
一个故意杀人犯,在处决之前,会惊恐万状吗?如果他真的杀了解放军连长,如果他真的是仇恨解放军,他会吓得尿裤子吗?我想,这种状态,他在听到判决的表现,就很说明问题。真正的杀人犯,是不会害怕的,他们已经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当然,我的想法是一孔之见。
当我从思索中清醒过来,赵组长的讲话接近尾声。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对221的阶级敌人,发出总攻了,我们要向他们,刮起十二级台风,彻底摧毁他们的防线,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一窝一窝地揪出来,网大眼小,一个不漏。”
坦率地说,赵组长的讲话,很有煽动性,甚至有点艺术性。
他最后引用了毛主席的话,那本来是预言新中国即将成立的讲话,被他借用来形容九院的未来。
“旧的九院,就要寿终正寝了,新的九院,就要诞生了,那是大海中露出桅杆的帆船,那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婴儿,那是喷薄欲出的太阳。让我们伸开双臂,迎接它的到来吧。”
一一四鉴定风波
多巴学习班没有招待所,张民权的家属住在单身宿舍,和陈住在一起。
这天下午,陈和这位女医生来到我家,说是明天要回去了,特地来告别。
“谢谢你,”女医生说:“你冒着危险,下洞救老张,虽然最后没有救活,但你尽心尽力了,还有江,你也替我谢谢他。”
女医生毕业于吉林医学院,说话办事很有分寸,气质很好,看得出,她的内心很痛苦,但是外表却给人平静的感觉。
谈到张的死因,女医生说得很专业。
“我和东方红医院的大夫探讨过了,他是死于内脏大出血。山洞太深了,那天他又吃了很多饺子,胃肠等内脏重量过大,落下去的时候,与地面发生撞击,导致内脏破裂。当然,如果当时立即手术,及时输血,还是有可能救过来的。可是,荒山野岭,又是在洞里,哪有这个条件?”
谈到张的鉴定,她说:“既然领导有难处,就算了吧。老张是个什么人,你们有数,我们也有数,公道自在人心,是不是?那年我生孩子,难产,发了好几个电报,他说在基地出差,没法离开。看到别人生孩子,丈夫在门口等着,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啊!这么多年了,孩子都是我一个人带,又当爹又当妈,还要照顾老张家的老人,我都没有怨言,我也受过党的教育,道理我懂,可是,让我拿着个批评通报回家,我真有点想不通——”
她苦笑了一下,不再说了。
女医生走后,陈没有走。
“魏,我觉得,她的要求很合理,让她这样走了,九院也太对不起人家了。将来孩子大了,问父亲的情况,让她怎么说?打鸽子是不对,可他在九院也不是光打鸽子啊?他那些科研成果,都不算数了?”
“你说得对。可是公章在军代表手里,他们不同意鉴定,我们有什么办法?”
“应该再争取一下。你去找找赵营长。”陈说。
“我去?我现在什么职务也没有啊,人家能理我?”
“不一定。试试吧,韩书记已经试过了,你再努力一下,如果真不行,我们也不遗憾了,是不是?”陈说。
我看了看她,突然觉得,她的心挺善良,有一点林的影子。
“好吧,我去试试。”我说。
军代表的小院,我是第一次进去。一看,除了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就是穿军装的,而且军装都是四个兜的(当时的军装,四个兜是军官,两个兜是战士)。
赵营长看到我,倒是蛮亲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