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抬起担架(这是卫生所的担架),借着暮色中的微弱光亮,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急匆匆下山。一辆解放牌汽车等在营房门口,军代表小田指挥着大家上车,沿公路向西宁市的东方红医院(即青海省医院)疾驶而去。
路上,为了怕公路颠簸,我们轮流抱着张的头部,感到他的体温越来越凉。
到了医院,我们把张送进了急救室,大家都在门口焦急地等待消息。
过了一会,医生出来了,神情凝重。
“你们谁是家属?”大夫问我们。
“这儿没有他的家属,他的家属在东北。”我说。
“谁是单位领导,过来一下。”
四连的首席军代表姓赵,营级干部,应该说,他是名正言顺的单位领导,可他没有来,来的是他的部下,小田。
田有些慌乱,把我、高、韩书记叫着,一起跟着大夫进了医生办公室。
“瞳孔放大,心跳停止,病人已经死了。”
“难道,一点办法没有了?”韩书记很焦急抓住大夫的手说:“大夫,这是我们单位的一位技术骨干,请你们务必设法,把他救过来,这是国家的人才啊。”
大夫思忖片刻,说:“有一个办法,开胸按摩心脏,如果你们同意,单位领导来签个字。”
小田却不肯签。
“我不是领导,我不能签。领导是赵营长。”田很有些胆怯。
“赵营长委托你来处理这事,你就是领导,快去签字吧,时间不等人。”韩书记对田说。
“我不能签。我负不起这个责任。”田在嘴里嘟囔。
“你混蛋!”韩书记火了,一把把他推开,说:“滚开,我来签!”
田挨了韩书记的训,很不高兴,气呼呼瞪了韩一眼,但没有发作。
开胸按摩的结果,也没有奏效。
在韩书记的带领下,我、张、徐和江抬起了张民权的遗体,将他送进了医院的太平间。
这件事发生后,多巴学习班立即向总厂军管会作了汇报,军管会派人来调查了一番,定性为意外事故,是一部分人无组织无纪律,擅自离开营房,上山游玩引起的,决定通报批评所有的有关人员,其中也包括我和江,虽然我们开始没有上山,是后来才去的,而且是去救人的,但是,我们得到消息后,没有立即向军代表汇报,也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
总之,大家都挨了批,写了检查。
对死者,则按照非正常死亡给予抚恤。
这件事的经过,徐和张有一次到我家,对我叙述了一番。那天江也在。
后山有野鸽子,很多人都知道,傅和金一直在琢磨,要上山打几只野鸽子,回来烧烧吃。时值元旦的下午,吃过饺子,单身职工闲得无聊,听说傅和金要上山,徐、张、高、张民权也一时兴起,便跟着他两个爬上山来。
他们发现,那个山洞就是野鸽子的大本营。早晨,成群结队飞出来,傍晚,成群结队飞回去,即使不早不晚,里面也经常栖息着很多野鸽子。
他们到附近的树林里折了一些挺长的树枝子,把下面的枝杈打掉,留着顶上的一些,就变成了一支可以打鸽子的“武器”了。
他们六个人把山洞围住,人手一支“武器”,然后大家一齐喊“嗷——”
洞里的野鸽子,听见了喊声,吃惊不小,便呼啦啦飞了出来。
他们六个人便开始挥舞“武器”,拼力扑打。
挥舞了一阵,累得气喘吁吁,但一只野鸽子也没有打着。
大家停下来,分析失败的原因,认为站得位置不对。这个山洞口的大部分,比较平坦,可以站人,但有一面挨着陡坡,无法站人,换句话说,大家并没有真正把山洞围住,有一面是不设防的“自由面”,鸽子都从“自由面”溜走了。
“你们在这面,我到那面去!”张民权自告奋勇,站在有陡坡的一面。
在陡坡上站立,自然稳定性差。随着野鸽子的乱飞和“武器”的不停挥舞,张民权脚下一滑,站立不住,就掉进了山洞里。
“哎,你们为什么要打鸽子嘛?它们是多温顺、多可爱的动物啊。说句迷信话,你们这是遭报应了。”江说。
“是啊!我们后悔死了,真不该干这件事。”张说。
“张民权的爱人来处理后事,我给她道歉了。”徐说。
“道歉有什么用?大学毕业才几年,就这样没了,一个家庭也破碎了。”江说。
大家黯然无语。
张民权,吉林大学化学系本科毕业,来九院后分在208三组,但我很长时间没见过他,听说在“兰化”(中科院兰州化学物理研究所)搞外协,后来回来了,刚好邹组长让我测一种新丨炸丨药的“三相点”,我约他一起做,他很痛快答应了。
张工作很认真,很投入,经常加班加点,情绪却很高涨。他生活不拘小节,下巴上也留着一撮小胡子,让我想起了北京的谈。
张说话很幽默,待人诚恳,凡是有难度的事,他总要抢着去做。凡是他决定要干的事,就一定要干好。听说他不顾危险,独自看守那一面陡坡的时候,我觉得这很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可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干正确的事,越是努力,就越正确。
干错误的事,越是努力,就越错误。如果他不去打鸽子,或者不要那么执着那么努力的打鸽子,这种无谓的牺牲,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张民权的不幸,让我难过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张民权的家属,一位医生,来处理后事的时候,军代表小田给了她一份《关于张民权死亡事件的通报》。
这位家属很不满意,找到了四连的首席军代表——赵营长,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们老张,这次是犯了错误,死的没有意义,应该批评,可你们不能光给我一份错误通报啊。我拿着这个,回去给老张的亲人,给我的单位领导,怎么交待?我们老张,这么多年,远离妻子儿女,在九院勤勤恳恳地,干了不少好事吧。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一笔勾销吧?我希望组织上,给老张做一个客观全面的鉴定。这个,不过分吧?”
“不行,我们做不了全面鉴定。”军代表断然拒绝。
“为什么?”
“我们刚来不久,对他不了解。”
“他有这么多的同事,多年在一起,你们可以了解一下嘛。”
“了解谁?现在是清队破案期间,谁好?谁坏?很难说啊。请你谅解吧。回去好好教育子女,让他们长大了,一定要遵守纪律,可别跟他爸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