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九 告别草原
第二天上班后,李指导员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魏,让我怎么说你呢?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傻的吗?”李指张口就训起我来。
“我又怎么了?”
“你把副连长辞了,是不是?在部队上,提了副班长,都要找几个朋友,庆祝一番。你不想想,到农场劳动,多累啊,有点职务,有什么不好?”
“人各有志。别说这个了,别人能活,我也能活。”
“哎,典型的书呆子啊!”李指感叹了一阵,说:“算了,我知道你定了的事,怎么说也没有用,还有个事,你愿意听,我就说,不愿意听,就算了。”
“什么事?”
“有个人托我带个话,她想和你交个朋友。”李说。
我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说:“我不想听,我不想和任何人交朋友。”
李说:“你先别封口。人家早就看上你了,她本来是去902的,为了你,特地打了报告,要跟着你去驻马店了。”
我说:“别开玩笑了。如果真有这事,你告诉她,赶快去902,别犯傻。如果您没有事,我得走了。”
李说:“魏,共事这么久了,你一走,我真有点舍不得。你这一去,咱们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李说着,嗓子有点堵。我也有些伤感。
“指导员,我也舍不得走。咱们虽然吵过架,对问题看法有分歧,但我们毕竟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有共同的目标。我很敬重你,会永远记得您的,您多保重。”
“以后你有什么困难,找我,来信也行,有机会到西宁,一定来看我,我家在杨家庄的9-4号平房。”
“好的,谢谢。”
李指和我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221下放驻马店农场的人员,共分成两批,第一批很快就出发了,我分在第二批,随时待命出发。
徐和吕的婚礼采取旅行的方式,回家转了一圈,也回来了,张探亲也回来了,林岗长本来在北京出差,和化学所的谈一起,正紧张地调试设备,被军管会的一个电报召了回来(看来,在军管会眼里,去驻马店比设备调试重要),他们也都被列入去驻马店的名单中了。
于是,大家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第二批分为四个连队,实验部、设计部、第一生产部,第二生产部,各组成一个连队(但也不是绝对的,也有打乱的情况)。我和张、徐,林岗长,还有韩书记,都分在四连一排二班,“鸭子”小吕在一排三班。巧合的是,实验部的苏和谭(谭此时已调到实验部了)分在一连,苏还担任一连二排的排长。
这一天,“鸭子”夫妇做东,邀请我、苏和谭、张一起在他家里会餐,理由有好几个,一是婚礼“补课”,是张此次回家探亲,爱人有怀孕的迹象,三是苏荣任排长之职,但最后一个理由,苏坚决不认可,否则将拒绝与会,只好作罢。
草原上这一阶段,大批职工外流驻马店和902,空房子突然多了起来,徐和吕竟然搬进了三居室的黄楼中,他们的家具很少,室内显得空空旷旷。饭桌也没有,一个破旧的木质茶几周围,排着一圈马扎和小板凳。
“鸭子啊,住黄楼,得有配套家具才行啊。”苏开玩笑说。
“大家别笑话,我的意思,马上要走了,就在平房呆几天算了。”鸭子笑着解释说:“可徐说什么?他说,我们是响当当的九院人,黄楼空出来了,凭什么不住?住一天,享受一天。”
“对,这话我爱听。”苏说。
“对什么?”张反驳说:“没听人家议论吗,九院人现在分三种,一等品去902,二等品留221,等外品下放驻马店,我们都是等外品啊。”
大家都笑起来。
苏说:“等外品?笑话!别的不说,设计部有名的三光(包括俞大光在内的名字最后带一个光字的三位技术领导人),二生部的钱主任,吴主任,都是等外品?没有他们,能有九院的今天?”
鸭子说:“今天只谈友谊,不谈政治。来,小谭,帮我上菜!”
鸭子和徐都是南方人,菜做的很精致,特别是火腿蒸旦、红烧头尾,狮子头、鱼香肉丝,做的和饭店差不多,大家赞不绝口。小谭又给大家做了个虾米紫菜汤和炸虾片,满满当当的一桌,大家吃得很满意。
谈到驻马店,徐又显示了他的演讲才能了,说的眉飞色舞:“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认为,去驻马店是大好事。听说,那地方很不错啊,中原大地,物产丰富,气候宜人,比这个鬼地方可好多了,比四川的深山老林,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特别是那里的香油,真香啊,滴一滴,香满屋,夏天的大西瓜,又大有甜,花不几个钱,就可以买一大堆,塞到床底下,每天中午,到河里游一会泳,回家杀一个西瓜,又止渴又解暑,晚上,到场院一坐,凉风习习,皓月当空,一边赏月吟诗,一边嗑瓜子听故事,哎呀,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有这么好?你吹吧。”张不以为然。
“你不信?203的张师傅家就在驻马店,他亲口说的,还有假?”
我说:“我信。你们想啊,河南多少人,青海多少人?人总是往好的地方去,对不对?孰优孰劣,不言而喻。”
苏提议说:“今天,我们不谈不愉快的事,我提议,为张和他的爱人干一杯,祝他们早生贵子!”
“好,”大家立刻响应。
“记住,这功劳有我一份。”苏对张说。张笑着不说话。
我说:“张,你以后别整天从零到零了,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后,你要繁荣昌盛了。”
张说:“那是两码事。不管多繁荣,最后还是要归零的。”
谈到这件事,我突然想起林,心情变得郁闷起来,我站起来,借口太热,走到了阳台上。
九院的楼群一切如故,灯火通明,马路上偶尔有几个人走过,被路灯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看到了林的宿舍楼,看到了那个难忘的门洞,眼睛模糊起来。
谭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边。
“别太难过了,多保重自己。”
谭轻声对我说:“以后有什么困难,我和苏都会帮你的。”